東京觀察》日本在留外國人數創新高！心態、現實難平衡的掙扎：在留加嚴與勞力不足

2026年的東京，冬日的寒風似乎比往年更加凜冽。對於在留的外國人來說，站在街頭，耳邊傳來的語言早已不再只有日語。根據法務省出入國在留管理廳最新公布的統計，日本在留外國人數已正式突破395萬人，創下歷史新高。其中，越南籍在留者達到66萬人，穩居第二大外國群體；而來自緬甸、尼泊爾的年輕面孔更是大幅增加，增長率分別高達19.2%與17.2%。這股浪潮中，台灣人的身影也依然清晰，在留人數緩步成長至7萬1125人，較前一年微增1.4%。

然而，在這看似熱鬧喧騰的「國際化」數字背後，東京的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微妙而緊繃的氛圍。這一年，被視為日本外國人政策的關鍵轉折點。政府與執政黨在輿論的推波助瀾下，決心將在留政策「加嚴」。一邊是勞動力缺口導致的企業連鎖倒閉，一邊是日益高漲的排外情緒與嚴格的審查大刀。日本，正站在「開國」與「鎖國」的矛盾十字路口，進行著一場危險的走鋼索表演。若說前首相安倍內閣時代，移民政策的主軸是「擴大」；那麼進入2026年，關鍵詞似乎變成了「篩選」。

舉例來說，除了永住權、歸化審查相關條件將加嚴，日本政府目前正在推進創設「社會包攝計畫」。這個聽起來充滿善意的名詞，在許多外國居民眼中，卻是一道隱形的牆。該計畫擬將「是否參加日語學習」、「是否理解日本社會規則」列為在留期間更新的審查要素。換言之，單純的「辛勤工作」已經不足以讓你順利留在日本。日本政府要求你必須證明自己是「優良的外國人」，必須透過機制化的學習來防止與地域社會產生摩擦，以此作為抑制排外主義高漲的手段。

近兩年來，日本排外風潮盛起，參政黨高喊的「日本第一」口號聲浪漸高。這種政策邏輯的轉變，反映了日本社會深層的焦慮。為了安撫保守派選民的不安，政府必須展現出「我們有在嚴格管理」的姿態。但現實是殘酷的，根據東京商工調查（TSR）發布的最新數據，剛剛過去的2025年，因「人手不足」導致企業倒閉案件達397件，連四年增加並創歷史新高。數據顯示，這些倒閉企業中，有六成以上是資本額未滿一千萬日圓的小型企業。

倒閉的原因很直接：一是單純的「招不到人」，二是為了留人而被迫加薪，導致「人事成本飆升」，最終壓垮了經營。受創最重的是服務業、建設業與運輸業，這正是日本最依賴外國勞動力的領域。然而，這種「需要勞動力」卻又「心理上排斥」的矛盾，不僅存在於中央政府，更赤裸地展現在地方行政上。三重縣知事一見勝之日前提出在縣職員採用中設置「國籍條款」，意圖排除外國籍人士的錄用。這一舉動立即引發了全日本自治團體勞動組合（自治勞）的強烈反彈，痛批這是對排外主義的迎合，與縣府推動的「多文化共生推進計畫」完全矛盾。 （相關報導： 高市早苗「台灣有事論」仍持續發酵？逾6成日民眾關注中國軍力發展 ｜ 更多文章 ）

就連同縣的伊賀市市長也罕見地公開批評，認為這將帶來社會分斷與不信任。三重縣擁有全日本領先的外國人居住比例，本應是共生的模範生，然而連這樣的地方都出現了「回頭路」的跡象，足以證明日本社會對於「外國人成為公權力一部分」或「深度參與社會運作」，仍存在巨大的心理抵抗。

為了在兩難中尋找出路，日本政府於新年的1月7日召開專家會議，針對即將於2027年4月上路的全新「育成就勞」制度及既有的「特定技能」制度，研擬出未來三年的接納運用方針。

會中提出的方案明定，自新制實施起至2029年3月為止，兩項制度合計的接納人數上限將設定為123萬1900人。此數據是基於各產業嚴峻的人力缺口，在精算並扣除提升生產力與國內人才填補的極限後，所推算出的「實質上限」。這顯示政府意在緩解缺工問題的同時，仍試圖對外國勞動力的總量進行嚴格控管。相較於過去原則上禁止轉職、遭詬病為現代奴工的舊制，新設「育成就勞」制度將允許外國勞工在工作1至2年後，可依本人意願轉職，盼藉此改善勞動環境並遏止頻傳的失蹤問題。

不過，新制度也設下了明確的日語門檻。其實要成為真正的多元融合社會，不應只是單方面要求外國人「像個日本人」，日本社會也需要調整心態，接受「日本不再只是單一民族國家」的事實。這包括建立更友善的多語言行政支援、更透明的升遷管道，將外國人視為「鄰居」，而非單純的「勞動力補充包」。但就實務現況而言，這知易行難。我們必須承認日本的歷史脈絡，作為一個長期強調單一民族、同質性強的國家，許多傳統觀念即使到了現代，依然難以在一朝一夕間改變。 （相關報導： 高市早苗「台灣有事論」仍持續發酵？逾6成日民眾關注中國軍力發展 ｜ 更多文章 ）

因此，擁有中長期簽證的在日外國人，此刻顯得格外不安。在這樣的情況下，其實絕大多數的外國居民都兢兢業業地工作、按時繳納著並不便宜的稅金與年金。他們支撐著日本的便利商店深夜時段，護理著日本的老人，建設著日本的高樓。然而，逐步加嚴的政策釋放出的訊號卻是：即便你做到了這些，只要你的日語不夠流利，或者你在行政手續上稍有瑕疵，你隨時可能被「篩選」掉。這不僅僅是行政程序的問題，更讓無數在此生活、納稅的外國居民，感受到疏離與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