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導言
在數位與智能技術全面滲透社會的今天,台灣面臨的不只是科技挑戰,更是文明的試金石。本系列文章循序探討:
- 文明過曝與智能奇點:赤馬弘揚象徵文明轉折,網路奇點揭示社會秩序過曝的危險。
- 治理失序:政治、制度與公共討論失去節制能力,使文明挑戰具體化為治理危機。
- AI政策與教育失準:缺乏制度節制,使智能技術與教育體系非但無法救場,反而加速失序。
本系列核心觀點:速度、技術與口號無法取代制度自制與人心節制。唯有回到「自制、責任、判斷」,社會才能在智能浪潮中保持韌性。
一、赤馬弘揚與網路奇點——文明過曝時代的共同警訊
國學大師南懷瑾生前曾指出,2026年歲次丙午,在《易經》體系中被稱為「赤馬弘揚年」,象徵精神文明與物質文明交替、轉折的重要節點。長期以來,這一說法常被簡化為宿命式預言,甚至被誤解為神祕象徵,反而遮蔽了其中深具現實意義的文明診斷價值。
若回到《易經》的原始脈絡,「丙午」並非吉凶占卜,而是對時間能量與社會結構變化的總結性描述。丙為陽火在天,象徵知識、資訊與意識的外顯;午為陽火在地,代表制度、秩序與人倫結構。天地皆火,意味著一個時代賴以維繫穩定的遮蔽機制開始失效,原本可以被延宕、包裝與調和的矛盾,將被迫全面浮現。
火在《易》象中不僅是毀滅力量,更是「照見」。當火勢過旺,文明不再保有模糊空間,問題不再藏於暗處,而是被攤在陽光下。南懷瑾真正警示的,並非某一年必然發生劇變,而是當精神秩序被迫進入公共結構層面時,社會將面臨比戰爭更棘手的困境,因為這樣的失序,並不存在可對抗的外在敵人。
耐人尋味的是,若將這套古老的文明診斷對照當前智能世界的「網路奇點」,兩者在結構上呈現高度相似。當代對奇點的流行想像,往往集中於人工智慧是否覺醒,然而現實中真正正在發生的,並非機器變成人,而是資訊、情緒與決策在高度即時化後,社會系統再也無法依賴模糊、延遲與中介機制來維持平衡。
網路奇點的關鍵,不在算力突破,而在秩序過曝。即時傳播壓垮制度緩衝,演算法放大群體情緒,專業與媒體的中介功能日益弱化,真實與敘事之間的落差被迅速擴大。這正是一種現代技術條件下的「火運過盛」。
對照之下可以發現,《易經》所說的火旺而不藏,正如今日資訊難以再被有效控制;陰陽失衡,對應於回饋速度過快而失去節奏的系統;名實乖離,則體現在政治語言與社會現實之間的快速斷裂。南懷瑾所謂「比戰爭更可怕的災難」,指的正是這種內部秩序解體、卻無法歸責於外敵的文明困境。
真正的分野不在於是否掌握更先進的技術,而在於人心是否仍具自制能力。南懷瑾一再強調,文明延續的關鍵從來不在器物,而在節欲、知止與守中。若在智能時代仍迷信速度、算力與全面自動化,只會加速系統過熱;唯有重新引入節制、語義理解與倫理判斷,文明才可能避免自燃式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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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台灣而言,這更是一道迫切的文明考題。當政治語言高度情緒化、公共討論碎裂化、社會對立在演算法助推下日益極端,若仍寄望以技術口號、制度修補或意識形態動員來支撐治理,終將難以承受過曝時代的反噬。赤馬弘揚不是預告盛世,而是揭示遮蔽的終結;網路奇點也不是未來想像,而是已然發生的現實門檻。
當文明被全面照亮,失序不再是意外,而是無節制者的必然結局。
二、過曝之後——台灣為何正在失去自制能力
赤馬弘揚所揭示的文明過曝,正以「網路奇點」的形式在數位時代具體展開。然而,真正值得追問的問題不在於文明是否進入轉折期,而在於:為何同樣身處過曝時代,不同社會的承受能力卻天差地遠?
答案或許只有一個關鍵詞:自制。自制不是保守,也不是倒退,而是一個社會在高速運轉下,仍能維持節奏、邊界與比例感的能力。遺憾的是,台灣當前所呈現的,恰恰是一個正在快速流失自制能力的典型案例。
在政治層面,治理語言日益情緒化。政策不再以問題解決為導向,而以動員、對立與貼標籤為主要手段。公共論述不求精準,只求聲量;不問後果,只看立場。當政治成為情緒競技場,制度自然淪為消耗品。
在社會層面,網路平台與演算法放大了這種趨勢。資訊流動速度遠超過社會消化能力,情緒先於事實抵達,立場先於理解成形。專業、媒體與中介角色無法再形成有效緩衝,社會開始直接暴露於未經過濾的集體情緒之中,這正是「過曝」最危險的狀態。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種失序並未因「科技進步」而改善,反而被進一步合理化。近年來,台灣對人工智慧與數位治理的討論,充斥口號式樂觀,彷彿只要導入新技術、擁抱自動化,就能自然解決治理困境。然而,這種技術決定論,正是過曝時代最常見、也最致命的迷思。
事實上,智能系統只會放大既有的制度性偏差。一個缺乏節制的治理體系,引入再先進的演算法,也只會更有效率地製造失序。當決策缺乏語義深度,數據就會取代判斷;當政治逃避責任,技術就會成為最佳擋箭牌。
從文明視角來看,這正是一種「名實乖離」的典型表現。名為智能治理,實為責任稀釋;名為 AI 教育,實為技能速成。當名不符實成為常態,制度信任自然加速流失。
放眼國際,能在智能浪潮中維持韌性的社會,並非跑得最快者,而是對「慢」有清楚認知者。它們刻意在教育中保留基礎訓練與思辨空間,在政策中設下審議與回饋機制,在技術導入前先確立倫理與責任邊界。這些「慢」,不是保守,而是對系統複雜性的尊重。
反觀台灣,卻在政治焦慮與產業競逐的雙重壓力下,將 AI 當作情緒解方與治理捷徑。結果是,制度尚未成熟,技術已全面滲透;規範尚未建立,依賴已成常態。一旦系統出錯,卻找不到可以承擔後果的主體。
當一個社會失去自制能力,速度就不再是優勢,而是加速走向失序的最短路徑。
三、智能不能救失序——台灣 AI 政策與教育為何全面錯位
承接前兩篇文明與治理分析,本篇直接面對台灣當下 AI 政策與教育體系的結構性問題。當治理本身已陷入失序,技術的再進步,並不能自動成為解方,反而可能加速失序。
首先,在政策層面,台灣的 AI 發展論述呈現明顯「工具迷信」。政策文件充斥算力、平台、資料量與國際接軌的關鍵字,卻極少觸及決策權責、制度邊界與失敗承擔機制。當治理者無法清楚界定「誰負責」、「如何修正錯誤」,再先進的智能系統,也只會成為責任外包的工具。
更嚴重的是,AI 被過度包裝為「中立技術」,彷彿只要交由演算法處理,價值衝突與政治選擇便可自然消失。這種想像,實際上正是逃避治理責任的最佳藉口。當政治不願承擔決斷,技術就被迫承擔本不屬於它的道德重量,最終導致「數據取代判斷、模型取代責任」。
教育體系的問題,則更加結構性。當前台灣的 AI 教育呈現急切卻空轉的狀態。一方面,高喊培養「AI 人才」;另一方面,將教育內容過度簡化為工具訓練與語言模型操作。學生學會使用介面,卻不理解系統;學會生成答案,卻無法判斷意義。這種教育模式,培養的不是智能社會所需的人才,而是對系統高度依賴、卻缺乏判斷力的使用者。
從文明視角來看,這正是一種「名實乖離」。名為智能治理,實為責任稀釋;名為 AI 教育,實為技能速成。當名不符實成為常態,制度信任自然加速流失。
赤馬弘揚所揭示的,從來不是技術突破,而是遮蔽終結之後,人是否仍能守住分寸。網路奇點也不是科技命運,而是治理能力的照妖鏡。在全面曝光的時代,台灣若繼續以口號推動 AI、以工具取代教育、以速度掩蓋責任,那麼智能不但無法成為解方,反而將成為失序的放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