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是愛情的xx─走出父權迷宮的路徑：《情欲思索》選摘（2）

二〇二三年二月，日本學者上野千鶴子和三位畢業於中國北京大學的已婚女性展開對談，主題圍繞女性主義者對戀愛、結婚成家與追求個人自由的討論，根據《端傳媒》報導，這支影片在當時已達五・一億次點閱。但影片人物之一的全嘻嘻隨即遭部分網友非議抨擊，認為她們不應該將問題局限在自身婚育困境。就這起事件及後續迴響，我觀察到部分人對女性主義的期待是處理宏觀的結構性問題，如職場或政策面，而非婚育面。然而自我認同與私領域的生命困境，確實是當代女性主義者的難關，以此做為靈感發想，我對一群女性主義者們進行關於婚育態度的訪談。

欲探討女性主義者與異性戀親密關係，就不可不提婚家制度及母職。受訪者在訪談當下，皆處於沒結婚、沒生育的狀態。我找上她們前，每個人都已對婚育與否抱持某種傾向。受訪者們的論述無法單純以「想結婚」或「不想結婚」的二分法來詮釋，言語透露的訊息遠比想像中複雜，如何言說本身就值得細細探究。

在此，我想從言說分析（discourse analysis）方法切入，以另一個維度重新解析這些女性主義者的婚育態度，仔細探究其深層意義。目的不在於表達批判或認可，而是覺察坐落話語中的社會文化、秩序及權力運作。

以是否進入婚姻的思考框架為主軸，將其分成「關係期盼者」、「制度協商者」及「結構疏離者」。

一、關係期盼者：婚姻是理想藍圖

此類受訪者採用之策略，是將婚姻塑造成一段穩定關係的必然結果，把自身的主觀願望包裝成客觀甚至普世的道理。

【海耘】

當我願意跟你交往時，就是想跟你結婚，不然幹嘛交往？婚姻是生活的綜合體。和你在一起，我的興趣會被尊重，或和你分享而有新突破，或因為婚姻，我們可以達到某個夢想，即使達不成也沒關係，至少知道跟這個人可以繼續走下去。但戀愛和煙火很像，我沒有只要像煙火那樣轉瞬即逝的東西。

海耘預設交往等於步向婚姻的公理是傳統婚戀論述劇本，拋開「說明為什麼要結婚」的責任，透過激問，反而要求別人挑戰這個不證自明的定論。她直接將戀愛與婚姻進行連結，比起解釋想法，更像是宣示一個不容質疑的個人信念，並將其自然化、合理化為理所應當的選擇。

【南西】

假如是一段嚴肅認真的親密關係，就會想和他組建家庭。我想生小孩、也很想結婚，我的原生家庭滿和樂，帶給我正向的支持，所以希望以後家庭也長這樣。⋯⋯結婚或生小孩無關乎剝削，只要你知道自己的底線在哪裡，接不接受是你的權利，你可以選擇生或不生，甚至要不要踏入這段婚姻。

南西一開始就用肯定句來陳述親密關係與永恆歸宿的線性發展。後面進一步解釋時，將個人的美好家庭經驗建構成具吸引力的模板。面對部分女性主義者對婚育的批判，她切換到一種賦權式敘述，使用「底線」、「權利」、「選擇」等詞彙，將結構性困境轉向成個人應對及談判能力的問題，這麼做，既承認困境確實存在，又透過強調協商能力來維持建立理想婚姻的信心。

【以鹿】 （相關報導： 結婚是富裕階層的特權，年輕人已高攀不起？華爾街日報：婚姻已非「共同打拚的起點」，而是「事業有成的人生勳章」 ｜ 更多文章 ）

內在的我非常需要結婚，因為很喜歡儀式或社會頭銜，某某某女友或某某某妻子，很不一樣。但是外在的我好像沒有必要結婚，因為不想變成「二」，想要永遠是「一加一」。⋯⋯談戀愛是一加一，可是婚姻做什麼事都是二，再也沒有一存在了，你必須和對方的整個人生相處，真的是必須喔！無論想不想，你就是得如此，所以結不結婚的最大區別就是關係的擴展，還有自我的消融。

以鹿指出「女友」與「妻子」在社會體制下的區別，能獲得顯而易見的「儀式」與「社會頭銜」，因此有所期待。與此同時，她坦承了既想又不想的矛盾，為了讓敘事聽起來不那麼混亂、崩解，她創造出「內在的我」和「外在的我」的二元對立，藉此處理、管理其想法上的衝突，讓自己能安心擁抱傳統價值，又不失更現代、更進步的獨立思考性。

海耘的言說策略是直接、斷言式的，幾乎不處理任何外部質疑；南西意識到女性主義對傳統婚戀的批判，建立出一套防禦機制；以鹿將他人眼光內化為自身掙扎，衝突在此上升到更複雜的層次。

二、制度協商者：婚姻是條件契約

此類受訪者以「問題」的方式來思考婚姻，將結婚建構成必須滿足特定前提的交易，以自我說服能控制婚姻所帶來的潛在風險。

【千卉】

我對婚姻沒抱太大期待，也滿消極的，這和我讀女性主義有很大的關係，在異性戀的社會架構裡，一旦結婚就會對自己產生影響。⋯⋯我覺得生小孩是一件很恐怖的事，你的各種狀態都會改變、事業發展可能受到阻礙，而且要承擔母職，這和我的人生規劃有很大衝突。⋯⋯不過伴侶給我滿多支持，他讓我覺得母職沒有想像中那麼恐怖。

千卉將對婚姻風險的感知直接連結到「讀女性主義」，肯認女性主義影響自身婚育觀念，並承認它的威脅確實存在，比如「阻礙」、「衝突」或二度提及的「恐怖」。但後面的「不過」意味著轉向，表面上敘述當前狀況，實則暗示自己仍未下定論（事實上，訪談後幾個月，千卉就懷孕、也結婚了）。

【翎熙】

真的不太確定要不要結婚。⋯⋯我光是願意結婚，就已經對不起很多女性主義者了。如果對方那麼想要婚姻，好像沒到完全不可妥協。只是在結婚前，一定要樹立好原則，如果他不符合，就絕對不可以結婚，不然會很恐怖。

翎熙透過展現出掙扎及拉扯，向伴侶傳達做出巨大讓步的訊息，也鞏固自己做為有「原則」的女性主義者之身分認同。藉由承認「很恐怖」的恐懼來示弱，同時也找到「樹立好原則」的解方來示強，扮演清醒且理性的的風險評估者，澄清並不是盲目投入婚姻，而是經過充分準備後，方才有條件地進入。

【澄子】

交往初期，我就說沒打算進入婚姻，假設他想結婚，我不是合適的人。我害怕的是如果步入家庭，會忍不住遵循傳統，我可能會妥協。⋯⋯但現在我改變想法了，盡量不要讓這個恐懼困擾自己，我可以說出：「我們各自家庭要各自處理喔！」⋯⋯要是真的有結婚共識，我會先講前提，對方接受，我可能就願意結婚吧。

澄子原先害怕自己「妥協」，從中能感受到「傳統」的強大力量，恐會讓人難以趨避。但後來她做出「改變想法」的宣告，將抽象意願轉化為具體語言（「我們各自家庭要各自處理」）的實際行動，再以「前提」和「可能願意」反轉權力，從規則的被動遵循者轉變為主動的規則制定者。

【溫特】 （相關報導： 結婚是富裕階層的特權，年輕人已高攀不起？華爾街日報：婚姻已非「共同打拚的起點」，而是「事業有成的人生勳章」 ｜ 更多文章 ）

我沒嚮往婚姻，它不太符合人的習性，我覺得一段關係很難長久不變。⋯⋯在互相信任的基礎上，實際去討論，即使結婚了，是不是能有一些出軌的quota（額度），例如交往五年以上或結婚多久後，可以怎樣、不可以怎樣。

溫特解構婚姻的神聖性，挑戰婚姻作為社會規訓的權威地位，將其貶抑成違反人性的設計，把婚姻視為可進行談判的契約領域。採用「出軌」的極端舉例闡明底線，由於忠貞是形塑典型親密關係的重要元素，藉由討論如禁忌般的行為，宣示對婚姻的思考已深入到最核心、最敏感的地帶——倘若出軌都能被協商，那麼家務、財務、育兒自然能被重新定義。

千卉仍被恐懼主導情緒，但能依賴他人善意（伴侶支持）獲得緩解；澄子與翎熙若進入婚姻可能是出於妥協，但透過設立原則和底線，從防禦轉向出擊；溫特則試圖改寫婚姻制度的核心規則。

三、結構疏離者：婚姻是社會產物

此類受訪者進行言說時，有意或無意地讓論述跳脫個體決定，傾向將觀點成立於外部權威制度上，而非個人偏好，以此和婚姻拉開距離，削減感性成分。

【絲絲】

談戀愛很單純，你可能想得到快樂、有穩定的親密感、陪伴和寄託。婚姻比較像是從此和一個人有綁定關係，這是法律上的責任義務，可能會有財產上的連動；或他出車禍，你可以幫他簽手術同意書，類似這些。⋯⋯如果沒生小孩，結不結婚好像沒太大影響耶！

絲絲論及婚姻時，有別於描述戀愛所提到的「親密感」或「寄託」這類情感性用詞，她轉而羅列了各種公事公辦的語彙，如「法律」、「責任義務」、「財產」，甚至「手術同意書」，從她的論述中，婚姻幾乎只是一份冷冰冰的文件，僅剩下極為功能取向的意義。

【艾森】

法律上的影響其實很明顯，比如前陣子我準備申請博士班，他想拿Ｆ２簽證；或者，今年我繳了很多稅，單身沒辦法節稅，就覺得好像需要配偶身分。⋯⋯如果生小孩，我會很累、很不快樂，看待自己的方式或身體也會發生一些改變，是很大的犧牲、一直cost（耗費成本）的狀態，我有點害怕。

艾森的用詞充滿經濟學色彩，將婚姻好處歸結為「簽證」和「節稅」，接著將生育描述為「cost（耗費成本）」，她對充滿不確定性的婚姻關係進行成本考量與效益分析，彷彿在評估投資項目，摒除浪漫、幸福快樂的元素，只著重在其工具性價值。

【曉嵐】

爸爸一直有外遇，我從小對婚姻的印象非常不好，覺得父母都在吵架，媽媽很難過。長大後讀人文社會相關科系，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婚姻這套制度，它的本質是交換不同的女性成員，幫家族延續其子嗣，確保個人資產留給自家。我發現婚姻其實無關乎愛情，對它的想像就會幻滅。

曉嵐將對婚姻制度的不信任，從對父母不睦的觀察，轉化提升為「社會學」、「制度」學術批判，透過知識學理的權威性，顯其選擇並不是出於個人創傷的非理性反應，而是奠基於有憑有據的洞察後所得到的理性結論與抉擇。

絲絲透過將婚姻定義限縮在最基本的法律功能上，剝離其情感與文化意涵；艾森主動地、功利地去計算與評估婚姻價值；曉嵐則直接否定婚姻的本質，對整個婚家制度抱持意識形態上的排斥。

本文欲呈現的不是女性主義者婚育態度的統一地景，而是試圖鑿開縫隙、讓光穿進，照見當代女性面對傳統婚家體制的光譜，無論期盼、協商或疏離，似走歧路，卻條條有跡可循，在古老的父權迷宮，嘗試出走、身體力行，開闢安身立命的空間。 （相關報導： 結婚是富裕階層的特權，年輕人已高攀不起？華爾街日報：婚姻已非「共同打拚的起點」，而是「事業有成的人生勳章」 ｜ 更多文章 ）

＊作者雷函霏，台北女子，政大傳播碩士，關注性別、身體、親密關係，以及所有尚未被言說的不堪。本文選自作者新作《情欲思索：女性主義者的私密絮語》（時報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