ＡＡ制─平等不一定比較幸福，平衡更重要：《情欲思索》選摘（1）

二十世紀作家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名言：「女人想寫小說，就必須要有錢和一個屬於自己的房間。」這句話深刻影響並激勵了我——寫作意味著思想上的奔馳，錢是物質需求，房間是足以和家務瑣事切割開來的空間，身在那裡，思想自由，筆鋒在紙頁上飛舞，明白世間充滿各種可能。經濟獨立、金錢自主，是我人生的一大追求。

和Ｗ第一次見面，在我家附近的拉麵店。門口擺著一臺自助點餐機，我們各自放入鈔票、找零，再拿著發票來到座位上。一切輕巧自然，無須面對飯後誰拿帳單、誰掏錢包的情節，沒有客套與硬要。第一次約會，男方請客與否，不是我那麼在意的事。但仔細回想，所有和男性的約會中，Ｗ似乎是唯一不把請客當作必須的人；其他男生幾乎都在我拿出自己那份金額時，或略顯驚訝，或趕緊搖搖手說不用。

男女約會，誰付錢？表面上是個人選擇，但也非常公眾。學者李佩雯*指出，性腳本（sex scripts）的其中一個層次是人際腳本（interpersonal scripts），兩個人在互動過程中，身兼演員及編劇，一面協商、一面實踐，使其符合社會期待。服務生將帳單放到桌上那刻，就建立起微型舞臺，不僅要做給對方看，也在演繹自己的內心，甚至還有餐廳員工及其他顧客等潛在觀眾。

前陣子，我和Ｗ在餐酒館約會，親眼見證一對男女結帳的尷尬場面：男生身上現金不夠，但餐廳不接受刷卡，最後只好先押身分證，趕緊到附近領錢。Ｗ相當不以為然：「你有發現那個女生從頭到尾都沒表示嗎？」我們開始討論起來。

或者有次，我和一個男生到高級餐廳吃牛排，服務生仍直接把帳單拿給男方，他肯定沒惡意，但我深感被冒犯。還有一次，和Ｗ到酒吧喝酒，他去上廁所時，我先到櫃檯結帳，聽到一桌男生竊竊私語：「哇，是女生付錢耶。」我不確定聽起來是讚揚或者疑問。

有些女生希望男生付錢以表誠意，畢竟自己耗費心力打扮；有些男生覺得付錢無所謂，但期盼女方至少掏錢包表示一下。尤其初期約會時，帳單攻防成為估量對方是否合格的一種標準。絲絲的某任男友就做過類似測試，但當她起身結帳時，他又說：「你不用付啦！我只是講一下，希望你能理解而已。」

網路上，雖然會看見不少男生抱怨男性請客文化，但他們常將其視為取悅或追求女性的手段，即使女方完全沒這個要求。有交友軟體推出相關標籤，方便讓使用者篩選合適對象，當我將「各付各的」放在主頁上時，許多男生劈頭第一句話就是：「錢的事，我來就好。」我設想或許性別枷鎖真的碎裂後，人們恐怕會在戀愛互動中茫然沮喪好一陣子。秩序不再，就需要鑿出新的路徑。

父權結構下，男性在異性戀親密關係中，經常被期待擁有比女性更寬裕的經濟能力。因此論及女性主義實踐，當受訪者不需要伴侶為自己付錢時，會產生自我賦權、自豪、安心等正向感受。千卉說：「當我主動付錢，感覺滿女性主義的。」曉嵐也表示：「前任會認為他要負擔金額比較大的支出，但我覺得沒關係，我有能力，也可以出錢。」 （相關報導： 婚後AA制才不容易被占便宜？過來人道出背後真相，一人一半其實沒你想的公平 ｜ 更多文章 ）

然而當雙方資源不一時，追求全然ＡＡ制，真是最平等的選擇嗎？

南西男友是竹科工程師，兩人薪水有明顯差距，「假如你真的賺得比你老公或男友少很多，有必要為了實踐ＡＡ制，導致自己經濟狀況不好嗎？」她認為這反而是一種齊頭式平等。相識數年的男性友人也抱持相同看法，女友還在讀研究所，收入不錯的他自然負擔起較多費用，「只是餐費多一點而已。」他聳了聳肩，不太在意。

然而也有對ＡＡ制寸步不讓的人，比如翎熙：「我明確認為男性和女性在曖昧、交往的各種情況，花費都要完全平均，除非雙方有差距，像對方有工作、另一方沒工作，或特別想吃什麼餐廳，可以偶爾是他請客或互請，但大方向得是ＡＡ制。」我也傾向這種模式，和不同人出去約會時，若對方堅持要付飯錢或電影票錢，我就負責買飲料、點心或說好下次由我來付。

母親也常對我和妹妹耳提面命：「女生一定要經濟獨立。」讓我對親密關係的金錢付出十分敏感。目前Ｗ的收入將近是我的兩倍，若無意外，未來的收入落差只會更大。交往初期，這件事帶給我極大的焦慮及壓力。我擔心要是賺得少，之後就不得不在經濟上依賴伴侶，甚至失去關係裡的話語權。

我不願意被當作附屬品。某次男同事問我男友從事什麼職業，我回答醫師，他說：「那你是女生，這樣可以躺平了耶。」我頓時語塞，只尷尬地笑了笑，事後卻愈想愈氣。作為職場工作夥伴，我應該被看作平等對話的專業人士，而不是依附伴侶的女性。但類似狀況並不罕見，與久未見面的朋友聚餐時，當她們聽聞我和醫師交往，紛紛恭喜我未來有機會成為「醫師娘」，半認真半開玩笑地叮囑我好好把握他。朋友沒惡意，或許男同事也沒刻意嘲諷的意思，但因為男友職業，自己瞬間被當成「成功男人背後的女人」，感覺實在不怎麼好。

我渴求一段平等的關係。換個角度思考，金錢上的付出不等同於一個人在關係裡的價值，ＡＡ制也不是評判伴侶優劣的標準，像家務、情感支持、精神陪伴，如何ＡＡ？倘若什麼都ＡＡ，反倒成為詭異的算計。只是因為金錢能直觀量化，所以輕易被放大檢視。

絲絲說：「平等不一定會比較幸福，感受平衡才是最重要的。」或許在親密關係中，重點並非汲汲營營追逐那條平分切齊的線，而是照見雙方的付出與包容後，願意向前多走一步的溫柔。

註：「ＡＡ制」是All Average（全部平均）、All Apart（全部分開）等英文縮寫，指涉平均分擔費用。 （相關報導： 婚後AA制才不容易被占便宜？過來人道出背後真相，一人一半其實沒你想的公平 ｜ 更多文章 ）

＊作者雷函霏，台北女子，政大傳播碩士，關注性別、身體、親密關係，以及所有尚未被言說的不堪。本文選自作者新作《情欲思索：女性主義者的私密絮語》（時報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