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二年十月一日，芝加哥
問題來了：什麼是預告全壘打？
一九一八年五月，當時貝比．魯斯還在波士頓紅襪隊當投手，他到紐約洋基隊的主場馬球球場去踢館。儘管貝比是投手，卻也是棒球界最多產的全壘打打者。在第七局時，他從洋基隊投手艾倫．羅素（Allen Russell）手中擊出飛向右外野的深遠高飛球。
「界外！」一壘審比利．伊凡斯（Billy Evans）大聲喊道。
「界外？」魯斯問。
「對，界外！」
「嗯，沒關係，」魯斯說，「我只要把下一球往左邊打一點就好了。」
面對下一球，魯斯將球擊向幾乎相同的位置，但就像他所承諾的那樣，稍微偏左了一點，讓這球成為界內，形成一支全壘打。
這難道不是預告全壘打嗎？
一九二六年初秋，一個名叫強尼．席維斯特（Johnny Sylvester）的男孩從馬上摔下來，頭部被踢中。送往醫院急救，有段時間他似乎撐不過去了。他的父親約翰是紐約市國家城市銀行（National City Bank）的副總裁，代表兒子向他們最喜歡的棒球員貝比．魯斯發了幾次電報。
貝比當時正在參加一九二六年的世界大賽，但他還是抽出時間寄了一個包裹給強尼，裡面有兩顆棒球，一顆有聖路易紅雀隊全隊的簽名，另一顆有洋基隊全隊的簽名。
在那顆洋基隊的棒球上，他在自己的名字下方寫道：「星期三我會為你擊出一支全壘打。」
星期三是世界大賽的第四戰。洋基隊在系列賽中以一勝二敗落後。魯斯在一局上面對紅雀隊投手佛林．雷恩（Flint Rhem），擊出了一支右外野深遠全壘打。三局上他再次上場，又擊出了支右中外野深遠全壘打。而在第六局，他面對後援投手赫曼．貝爾（Herman Bell）時，沒錯，他又擊出了一次全壘打，這次是直接飛向中外野。
「天啊，」他說，「這一球打得可真漂亮啊！」
當時有許多報紙報導指出這些全壘打拯救了強尼．席維斯特的性命，後來甚至有電影引用了這個故事。這顯然太荒謬了。但強尼確實活了下來。正如《紐約時報》在六十四年後，也就是一九九○年為席維斯特撰寫的訃聞中所寫的：「如果魯斯〔一九二六年〕十月六日在聖路易對陣紅雀隊時擊出的三支全壘打沒有帶來立即的治癒效果，那麼這絕對也沒有造成任何傷害。」
這難道不是預告全壘打嗎？
一九一八年世界大賽第二戰之前，當時仍是紅襪隊球員的魯斯在芝加哥的柯密斯基球場（Comiskey Park）進行打擊練習。幾個芝加哥小熊隊的球迷對他大聲叫囂。魯斯轉過身來，看著那些冒犯他的球迷並笑了笑。
「看好這球。」他說。
在下一球，他擊出一發大號全壘打，球往右外野的露天看台噴過去。
「早就告訴你們了。」魯斯說。
再問一次：這難道不是預告全壘打嗎？
也許這些都是預告全壘打，但都不是「那一支預告全壘打」（the Called Shot）─那支在將近一個世紀的時間裡，人們調查與爭論不休，屢屢重新思考，且常有新的事實揭露的全壘打。
我想，差別在於那個指向外野的動作。
那是一九三二年世界大賽的第三戰。前兩戰洋基隊輕騎過關，因為小熊隊根本無法解決路．蓋瑞格，導致兩隊之間的氣氛變得相當火爆。魯斯在一局上面對查理．魯特（Charlie Root），小熊隊的球員和球迷輕蔑地嘲笑他。甚至有人把幾顆檸檬扔進場內，局面實在太難看了。魯特對貝比投出的前兩球都是壞球。這讓貝比更加火大，生氣地指著本壘板，彷彿在說：
「嘿，你怎麼不把球投過這東西上方呢？」
魯特在下一球照做了，結果被魯斯猛力轟向右中外野，形成一支深遠的全壘打。魯斯繞壘時，場內噓聲簡直震耳欲聾，甚至帶著不祥的氣息。但魯斯卻樂在其中。
這還不是那支預告全壘打。還不是。
五局上兩隊分數以四比四平手。距離就任總統還有一個月的紐約州州長富蘭克林．羅斯福（Franklin Delano Roosevelt）坐在靠近一壘側的座位上。大聯盟執行長藍迪斯則坐在三壘側。那天有十一位未來的名人堂成員上場比賽，還有另外四位坐在休息室裡，其中包含了小熊隊的投手伯利．葛萊姆斯（Burleigh Grimes）。
我特別提到葛萊姆斯，是因為當魯斯站上打擊區時，他正喊著你能想像得到最下流的侮辱字眼。所有小熊隊的球員都是這樣，但葛萊姆斯的辱罵似乎特別難聽。魯斯怒瞪著他們所有人，尤其是葛萊姆斯和蓋伊．布希（Guy Bush），並開始揮舞雙臂大聲回嗆。
魯特投出一記好球。魯斯甚至沒有把球棒從肩膀上拿下來。他只是舉起一根手指，彷彿在說：「好，一好球。」
魯斯等了兩個壞球後，魯特又投出一記好球。魯斯再次放掉。
這次他舉起兩根手指讓所有人看見。兩好球。
然後，情況就變得有些撲朔迷離了。魯斯確實用手臂做了一個動作。那個動作是什麼？他是指著小熊隊的球員嗎？他是指向外野嗎？還是他只是厭惡地揮了揮手臂？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看法。沒有人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有異議：魯斯擊出了一支飛向中外野的特大號全壘打，越過了旗竿，這是瑞格利球場出現過飛行距離最遠的全壘打。魯斯繞壘時，他對著小熊隊的板凳區做了幾個手勢。這次觀眾席安靜了許多，因為大家實在是心服口服，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同時，羅斯福在他的座位開懷大笑，一遍又一遍地說：「你這個幸運的傢伙！」
貝比．魯斯說他指著他擊出全壘打的位置。「我指著那裡，」他在賽後說，「然後我說：『我要把下一球直接打過旗竿。』」
小熊隊總教練查理．格林（Charlie Grimm）和洋基隊捕手比爾．狄奇（Bill Dickey）發誓他指著投手丘，而不是外野。未來的最高法院大法官約翰．史蒂文斯（John Paul Stevens）當時才十二歲，那天在觀眾席中，他說魯斯絕對是指向中外野。小熊隊捕手蓋比．哈特奈特則是一直無法確定。根據紀錄，他曾說過魯斯絕對有指向外野，也說過魯斯絕對沒有指向外野。
其實，有個名叫哈洛．沃普1的商人為這場比賽拍攝影片，影片在一九九○年代末期曝光了。雖然稱不上是鐵證，但《紐約時報》報導指出，這部影片提供了「有力的證據，證明魯斯的手勢是指向小熊隊的休息區，而不是外野」。
然而，在二○二二年，有人公開了一段路．蓋瑞格的訪談。當魯斯擊出那支預告全壘打時，蓋瑞格正站在打擊準備區，而該段訪談是五天後在NBC廣播電台進行的。當時蓋瑞格才剛剛跟魯斯一起去釣魚旅行，回紐約沒多久。
關於那支全壘打，蓋瑞格是這麼說的：「我打過很多棒球比賽。但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有膽識的表現。貝比已經兩好球了。有五萬名小熊球迷對他發出震耳欲聾的倒采。小熊隊的球員也在場上對他百般嘲弄。」
「他做了什麼？他站在那裡，告訴全世界他要把下一球狠狠地擊出去，不僅如此，他還明確告訴全世界他要把球打到哪裡，也就是中外野看台。幾秒鐘後，球真的飛到了他所指的中外野看台。他預告了他的全壘打，然後真的辦到了。我問你：你對這樣的人能有什麼辦法？」
至於最後一項證據，我們要來看看詹姆斯．巴克（James Bark）的故事。詹姆斯曾於越戰期間在海軍陸戰隊服役，後來成為一名碼頭裝卸工人，但他一生最熱愛的始終是棒球。十六歲時，他對這個問題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貝比真的預告了他的全壘打嗎？因此，他寫信給絕對知道真相的人，也就是當天的投手查理．魯特。
「他真的預告了他的全壘打嗎？」詹姆斯在信中問查理，「如果您能回信解答，我將不勝感激。」而查理．魯特回信了。
「貝比．魯斯並沒有預告他的全壘打！」查理寫道，「如果他像大家說的那樣指向外野，他早就被我用球砸倒在地了！」
許多年後，詹姆斯寫了另一封信，這次是寫給查理的女兒黛拉．阿諾．魯特（Della Arnold Root）。黛拉當時已經九十歲了，她在三年後過世，但她當時的記憶依然非常清晰。
「在一九三二年十月一日，我和媽媽一起去看了世界大賽，我們坐在她的五十八號包廂，位於第十二排，距離本壘板大約六十英尺（約十八公尺）遠。我爸查理．魯特對貝比．魯斯投出兩好球，而貝比舉起了兩根手指。捕手哈特奈特說那球大約離地七英寸（約十八公分），而魯斯像打高爾夫球一樣把球打得又高又遠。但是，他絕對沒有用手指向外野！！」
兩個驚嘆號。對我來說，這似乎就是最終的定論。
＊作者喬．波斯南斯基（Joe Posnanski），美國極具聲望的體育記者、專欄作家與《紐約時報》暢銷書作家，尤以深厚且充滿情感的棒球歷史寫作聞名。本文選自作者著作《棒球史上令人動容的50個瞬間：當代最偉大的棒球說書人波斯南斯基，獻給球迷的一紙情書》（八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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