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印永翔專欄：油價為什麼又飆了？兩場戰爭，看見兩種不同的經濟邏輯

本文以2022年俄烏戰爭與2026年美伊衝突為對照，說明油價上升背後的兩種不同機制。前者屬於供應受制裁後的重新分配，俄羅斯石油轉向中國與印度，市場經過調整後逐步回穩；後者則來自波斯灣運輸風險，使油價維持高檔。從理論上看，油價既反映市場對未來的不確定性，也可能已開始影響實體經濟。在通膨仍高、政策空間有限下，油價若未回落，經濟壓力將逐漸累積。

全球每天用掉一億桶油，但關鍵在「那一點點的變化」

全球經濟的運轉，每天大約需要一億桶原油支撐。其中，美國約占20%、中國約15%、歐洲約10%至15%。從規模來看，這是一個極其龐大的市場，單日交易金額約達100億美元，屬於全球四大資產市場之一。

但真正決定油價的，並不是這個總量，而是「邊際變動」。在如此高基數的系統中，只要供需出現1%至2%的變化，就相當於每天數百萬桶的缺口或過剩，足以引發價格的劇烈波動。也因此，油價的變化往往不是線性的，而是對風險與不確定性的快速反應。

兩場戰爭，兩種價格路徑

如果將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與2026年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的軍事行動放在一起觀察，可以發現一個重要差異：油價雖然都上升，但市場的反應方式並不相同。俄烏戰爭爆發後，原油價格從每桶101.29美元，一個月後上升至115.59美元，漲幅約14%（圖中第一段灰色區域）。雖然短期波動劇烈，但隨後在約四個月內逐步回穩，反映市場在震盪之後，透過供應重組找到新的平衡。

相對而言，2026年的美伊衝突，在短短一個月內，油價便由每桶71.32美元飆升至121.88美元，漲幅高達71%。至今尚未出現明顯回落（圖中第二段灰色區域）。若比較初期漲幅，2022年首月上升不到兩成，而2026年則突破七成，顯示市場對風險與不確定性的反應更為劇烈。

關鍵差異：油「出不來」，還是「換地方走」

兩次衝突的本質差異，在於供給衝擊的來源。俄羅斯為全球前三大產油國，2022年的俄烏戰爭屬於典型的「供應國衝擊」。在制裁之下，歐美停止進口俄羅斯石油，但這些原油並未從市場消失，而是以折價方式轉向中國與印度。同時，歐洲則改由中東與美國進口能源。這是一場全球能源供應鏈的重新配置，油價上升主要來自轉換過程中的摩擦與不確定性。

相較之下，2026年的美伊衝突則更接近「運輸風險」。伊朗本身的出口已長期受限，真正的關鍵在於荷姆茲海峽。全球約兩成的石油需經由此通道運輸，一旦航運受阻，影響的將不只是單一國家，而是整個中東供應體系。因此，市場關注的焦點，已從「誰在賣油」，轉向「油能否順利運出」，也使供應更難透過貿易重新調整。

從供應重組到潛在斷鏈

這樣的差異，也反映在市場調整機制上。2022年的情境中，全球能源市場經歷的是「供應鏈重整」。俄羅斯原油轉向亞洲，歐洲尋找替代來源，市場透過價格機制與貿易流向的調整，逐步恢復平衡。因此，油價雖然短期內大幅上升，但隨著重組完成，價格也隨之回落。 （相關報導： 風評：荷莫茲海峽滾燙，牽動台海激盪？ ｜ 更多文章 ）

相較之下，2026年的情境更接近「物理性斷鏈」。目前荷姆茲海峽處於高度管制與不確定狀態，一旦油輪因軍事風險或高額戰爭保險費而不願進入波斯灣，問題將不再是供應如何重新分配，而是原油是否能順利進入市場。這種剛性的斷鏈，使價格上行壓力更為明顯，也讓油價更容易在高檔區間停留。

經濟學家怎麼看？預期與衝擊的分歧

對於油價上升的影響，經濟學界存在兩種不同解讀。依據 Galí 與 Gambetti（2009, 2015），油價上升的關鍵在於其來源。若主要來自市場預期或需求變動，其對經濟的衝擊相對有限；但若來自供給中斷，則會對產出與就業造成較為顯著的影響。就目前而言，全球原油供給尚未出現實質中斷，油價的快速上升，較可能反映市場對未來風險的提前定價，也就是風險溢價的擴大。換言之，價格的變動更多來自「可能發生什麼」，而非「已經發生什麼」。

另一種觀點則更為直接。Hamilton（1983）指出，油價本身即為總體經濟的重要衝擊來源。即使供給尚未中斷，當價格顯著上升時，仍會透過成本與預期機制，抑制消費與投資。在此框架下，油價可被視為一種前導訊號，並已開始影響實體經濟。

為什麼現在更值得關注？因為央行的空間變小了

如果將貨幣政策納入分析，問題會更清楚。當油價由70美元上升至100美元以上時，對通膨的推升效果相當直接。然而，目前美國通膨仍處於較高水準，使聯準會的政策空間受到限制。在此情況下，高油價與高利率可能同時存在，進一步壓抑投資與消費。也就是說，油價上升已不只是能源市場的問題，而可能透過金融條件的傳導，擴大其對整體經濟的影響。

結論：這一次，市場在問的是未來

綜合來看，2022年與2026年的油價上升，反映兩種不同的機制：前者是供應鏈重組，後者則是運輸體系的不確定性。目前價格仍主要反映風險預期，符合 Galí 與 Gambetti 的分析邏輯；但一旦風險成真，影響將由價格波動轉為實體衝擊，進一步壓抑投資與消費，而油價本身也可能轉化為如 Hamilton（1983）所描述的經濟壓力來源。

因此，關鍵不在油價多高，而在風險是否會實現。若衝突降溫，價格或可如2022年般回穩；但若運輸瓶頸持續，甚至演變為供給中斷，高油價將維持更久，影響也會更深。 （相關報導： 風評：荷莫茲海峽滾燙，牽動台海激盪？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管理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