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在伊朗的軍事行動是否已經失控？《紐時》專欄作家紀思道警告，川普政府針對伊朗的空襲不僅造成大量平民死傷，更涉嫌轟炸女校與民生水廠，引發國際法學界對「戰爭罪」的強烈質疑。隨著川普揚言對伊朗降下「死亡與怒火」，美國是否正背棄昔日建立的國際規則，淪為世界眼中的「流氓國家」？
兩度獲得普立茲獎的紀思道（Nicholas Kristof）在14日的《紐時》專欄一開頭，就設計了一個思想實驗：如果伊朗派遣特務潛入墨西哥，從緊鄰德州的邊境向美軍基地發射飛彈，卻在過程中「無意但草率地」摧毀了美國的一間學校，導致175名無辜平民喪生。接著，伊朗又炸毀了美國的儲油設施，讓被污染的雨水傾瀉在當地居民身上；他們襲擊住宅、學校與診所，伊朗最高領袖甚至警告，將以「死亡、烈火與怒火」徹底粉碎美國，這個國家將永遠無法重建。
這種針對無辜平民的殘暴攻擊，明顯已經違反不得攻擊平民、也禁止「無差別攻擊」（indiscriminate attacks）的《日內瓦公約》，美國必定發出最嚴厲的譴責。但紀思道提醒，上述令人髮指的戰爭暴行，如今恐怕將由美國加諸伊朗人民。紀思道不僅點出了美國軍事行動的道德危機，更直指川普政府的作為，可能正將曾經標榜捍衛人權的超級大國，推向所謂「流氓國家」的深淵。
歷史的倒退：從二戰大屠殺到日內瓦公約
紀思道回顧了上個世紀的「工業級的野蠻」——第二次世界大戰。在東京大轟炸之後，美國曾自豪地宣稱，他們在6小時內可能殺死了10萬人，締造了前所未有的歷史紀錄。然而在戰爭結束後的冷靜反思後，美國轉而領導全球，致力於馴服衝突中的野蠻行徑，特別是保護平民免受戰火波及。
日內瓦公約及其附加議定書是這項反省的里程碑，法規明文規定不得攻擊平民，摧毀平民賴以生存的基礎設施，也是戰爭中絕對不被允許的行為。令人感嘆的是，美國曾是這些規則的制定者與捍衛者，但近年來，這種文明的表象似乎正在迅速衰落。
當然，相關惡行的始作俑者不見得是美國，諸如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曾無差別轟炸平民並切斷水電；以色列在加薩走廊導致巴勒斯坦人挨餓，兒童更被列為攻擊目標，當地的醫療與教育系統也被摧毀；而在蘇丹，阿拉伯聯合大公國支持的民兵組織更犯下導致平民飢荒、大規模屠殺與集體性侵的暴行。
美國雖然確實不是上述行徑的主體，但紀思道指出，美國也確實提供了以色列在加薩所使用的武器，未能對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的惡行提出譴責。儘管如此，美國過去至少仍聲稱自己站在戰爭法這一邊，但如今在伊朗的戰火中，美國卻進一步背離曾經宣示的原則，卸下了文明國家為了保護人類共同價值而加諸自身的責任。
戰爭罪的陰影：轟炸學校與海水淡化廠之謎
這場針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在國際法學者眼中充滿爭議。美國國際法學會候任主席歐娜．海瑟威（Oona Hathaway）指出，美國對伊朗的攻擊似乎違反了國際法，因為這場行動既沒有獲得聯合國的批准，也不符合立即自衛的必要性。不僅如此，部分美國與以色列的空襲行動，更引發了可能構成戰爭罪的嚴重質疑。
其中最引人關注的，是美國涉嫌轟炸伊朗一所女校，造成175人死亡。海瑟威表示，如果這是一次無心之過，那麼這次軍事行動未必構成戰爭罪。但據報這次目標鎖定所使用的是舊數據，海瑟威強調，如果這種行為反映出對平民生命的魯莽與缺乏關心，那麼造成這起遺憾的原因就可能升級為戰爭罪。
另一方面，伊朗官方指控美國襲擊了一座為三十個村莊提供水源的海水淡化廠，儘管美國與以色列均否認此事。不過根據伊朗紅新月會的數據，這場衝突已經波及超過1萬7千棟房屋、65所學校以及14個醫療中心。聯合國兒童基金會（UNICEF）更指出，截至目前為止，在多個國家的衝突中，已有超過1100名兒童死傷。
美國法律學者、前戰爭罪檢察官大衛．克蘭（David Crane）也提出嚴厲警告：如果像海水淡化廠這類主要用於平民用途的設施遭到攻擊，這絕對構成戰爭罪。克蘭感嘆地說，我們現在正處於一個由美國部分推動的「法外衝突」（lawless conflict）時代。
川普的警告：死亡與烈火
紀思道進一步指出，如果川普因為戰局受挫、把攻擊名單上的軍事目標都打光了，他可能就會受到誘惑，轉而攻擊那些軍民兩用的基礎設施，如電網、高速公路與橋樑。這種做法的目的是為了懲罰伊朗，並製造更廣泛的痛苦來引發內部動亂。
事實上，包括川普及其親信的公開言論，似乎正在預示這種極端策略的到來。川普曾對記者公開表示：「如果他們敢有任何輕舉妄動，我們將狠狠地打擊他們，讓他們或任何幫助他們的人，永遠無法重建這個世界的那個區域。」他在最新的貼文中更要脅伊朗解除封鎖荷莫茲海峽，否則就要攻擊伊朗的發電廠。
不僅如此，川普的國安團隊也展現出對戰爭法的蔑視，美國戰爭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就公開譴責現有的交戰規則「愚蠢」，甚至解散了五角大廈減少在戰爭中造成平民傷亡的辦公室。參議員葛蘭姆（Lindsey Graham）也誇口道：「我們要把這些人給轟個稀巴爛。」說到誇張的威脅，川普的警告更為清楚直白：「伊朗幾乎不可能再作為一個國家進行重建——死亡、烈火與怒火將籠罩他們」。
美國軍事戰略學者菲利普斯．歐布萊恩（Phillips O’Brien）對此直言：「川普正在威脅犯下歷史上最嚴重的戰爭罪行之一。」
走向流氓國家的美國？
美國的種種行徑與川普的極端言論，已經引起國際社會的強烈反彈與不安。雖然仍有部分領導人對攻擊伊朗表示讚賞，但西班牙總理桑切斯（Pedro Sánchez）就批評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的戰爭「魯莽且非法」；瑞士的國防部長也認為美國的攻擊行動違反國際法；法國前總理多米尼克．德維勒班（Dominique de Villepin）更將美國發動的戰爭斥為「不具合法性、沒有正當性、無效且危險」，甚至公開呼籲對美國實施制裁。
紀思道直言，在某些人眼中，川普正在帶領美國邁向「流氓國家」。除了道德與法律層面的爭議，紀思道也質疑這場戰爭不僅沒有推翻伊朗的獨裁政權，反而可能強化了它的統治基礎。美國的行動也間接促成一位更年輕的最高領袖——穆吉塔巴（Mojtaba Khamenei）上位，而他可能比他的父親採取更強硬的路線。
此外，荷莫茲海峽面臨封鎖的威脅，導致全球的石油與天然氣價格飆升，甚至威脅到肥料的供應鏈。紀思道指出，儘管付出了巨大代價，但包括美國與伊朗人民的處境，似乎都比川普開戰之前還要更糟糕。美國退役四星上將克拉克（Wesley Clark）也指出這場戰爭在實務上的挑戰與缺乏整體戰略的窘境，直言這場戰爭「正在脫軌」。 （相關報導： 川普對伊朗下達48小時最後通牒：開放荷莫茲海峽，否則我就炸發電廠 ｜ 更多文章 ）
面對眼前的亂世，聯合國人道事務首長弗萊徹（Tom Fletcher）警告：「那些旨在遏制戰爭最惡劣暴行的基於規則的鷹架，正在出現裂痕。」德國副總理克林拜爾（Lars Klingbeil）也認為：「我們正滑向一個越來越沒有任何規則的世界。」紀思道認為最令人感到諷刺與悲哀的是，曾扮演規則制定者的美國，竟然正在引領全世界走向無規則深淵，「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全人類都會是輸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