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1（明治4）年，明治新政府果斷推行「廢藩置縣」，廢除由舊大名統治的「藩」，改為國家直轄的「府」和「縣」。經過這場世界史上也算獨一無二的「革命」，全國260多位大名家主們被沒收了領地，跌下統治者的寶座。江戶幕府的將軍家德川家也不例外，走過了波瀾壯闊的時代，他們的「後話」如何？本文將一一介紹。
多才多藝，為興趣愛好而生的「末代將軍」德川慶喜
今年1月，德川家廣繼任德川宗家第19代家主的新聞引發熱議。德川家的始祖是江戶幕府初代將軍德川家康。那麼幕府瓦解後，德川宗家和御三家（血脈地位僅次於宗家，允許以德川為姓，當宗家絕嗣時，可從中過繼子嗣繼承宗家的三大旁支）的家主們到底是如何走過明治時代的呢？
「末代將軍」第15代德川慶喜在繼承家業短短1年後，1868年1月3日（慶應3年12月9日），在王政復古的政變中痛失將軍一職。德川慶喜在4年前定居京都，經此政變，將大本營從二條城移到了大阪城，之後又因舊幕府軍在鳥羽伏見之戰中輸給新政府軍而敗逃至江戶，在上野寬永寺開始了閉關生活。
新政府將慶喜視為朝敵，從京都派出東征軍討伐。舊幕府一方的勝海舟和新政府軍參謀西鄉隆盛一番談判後，東征軍中止對江戶城發起總攻。1868年5月3日（慶應4年4月11日），新政府兵不血刃地從德川家手裡接過了江戶城的管轄權。這一天，慶喜被免於處刑，並被移送回故鄉水戶。
德川宗家由御三卿（第8代將軍德川吉宗的子孫形成的三條支脈）之一，田安家年僅6歲的家主龜之助改名為「德川家達」後即位第16代家主，領地受封在駿府（靜岡），受祿70萬石。慶喜最終也遷至德川家在駿府的菩提寺寶台院。
第二年，慶喜正式獲得新政府赦免。但隨著1871年廢藩置縣的實施，駿府藩被撤銷。家達遷至東京，而慶喜繼續住在靜岡，並過著醉心鷹獵、騎馬、撒網捕魚，埋頭於和歌、俳句、圍棋、書法和能樂等興趣愛好的生活。他的攝影水準更是專業級別，曾投稿到華族（以德川慶喜和昭武為首的舊王族——譯註）主辦的攝影雜誌《華影》，並獲二等獎。慶喜與正室美賀子沒有子嗣，但與側室阿幸和阿信之間有過20多個（多夭折）孩子。
1897年，慶喜最終離開靜岡，移居至東京巢鴨。彼時他已年至六旬。第二年，慶喜入皇居參見天皇，受到明治天皇熱情款待。慶喜77歲去世時，明治時代結束，已是大正2年。慶喜雖然是歷代將軍中在任時間最短的，卻是最長壽的一位。
婉拒組閣敕命的德川宗家第16代家主德川家達
1863年，御三卿之一的田安德川家三男德川家達出生，6歲時取代慶喜繼承了德川宗家，後作為知藩事（「版籍奉還」後在各藩設置的地方長官）入駐駿府，廢藩置縣撤銷靜岡藩後回到了江戶。據傳彼時他只帶了8個隨扈。在各地幾經輾轉，最終於1872年在赤阪安定下來。居所內有別院，住著第13代將軍德川家定的正室天璋院篤姬。篤姬熱心地接手了家達的教育。
家達對慶喜並無好感，他總說：「慶喜是把德川家毀了的人，而我是建立者。」此外，他也討厭被稱為第15代將軍的繼任「第16代」。據傳他曾說過：「德川家到15代就落幕了。我在明治天皇的仁慈恩賜下建立了一個新的家族。」
家達這一言行或許是受了篤姬的影響。篤姬在新政府軍圍困江戶時，雖向朝廷力保德川家，但對導致這種狀況的罪魁禍首慶喜卻撇清關係，表示「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從1877年起的5年時間，家達赴英學習政治，回國後被封公爵，是華族的最高爵位。1903年，年紀輕輕就擔任貴族院議長。之後歷經明治、大正、昭和3代，他在議長的位置上穩坐了31年之久。這是最長在任紀錄。
家達當議長從不結黨營私，主持推進議事也公正嚴明。家達的政治手腕受到賞識，1914年收到了「組織內閣」的皇命。然而家達卻稱「自己不是當總理的料」，婉拒了組閣敕命。
因為當時要求組織政黨內閣的護憲運動正如火如荼地開展，此時擔任首相無異於火中取栗。最終大隈重信組閣，卻因選舉的貪汙問題而支持率大跌，導致大隈內閣瓦解。從這個意義來講，可以說家達的判斷是很英明的。
1921年，他成為華盛頓會議的全權大使之一，參與第一次世界大戰後關於國際秩序和海軍裁軍的談判。當時的原敬首相將家達推上全權大使之位，他對家達在海外的人脈和社交能力寄予厚望。據說事實上家達也積極參加連日召開的晚宴和社交聚會，讓各國代表對日本產生了敬意。
他也熱心社會福利事業，擔任救治窮困患者的東京慈惠會和恩賜財團濟生會的董事和顧問，對舊領地靜岡縣和舊幕臣的人才培養事業也投入了巨額個人財產。1929年就任日本紅十字社社長後，自費去歐美各國遊說，致力於申辦亞洲首個紅十字國際會議，5年後促成該會議在東京召開。
1938年是家達繼承德川家的第70個年頭，舉辦了盛大的「家名繼承70年紀念儀式」。同年5月，家達為參加紅十字國際會議奔赴英國，在途經加拿大時心臟病發作，不得不打道回府。之後就一直纏綿病榻，在家療養。1940年6月5日，家達76歲的生涯落下帷幕。
勤王到底，幫助舊領民脫困的尾張德川慶勝
接著讓我們來看下地位僅次於將軍家的德川宗家旁支「御三家」（尾張藩、紀州藩、水戶藩）的家主們。
首先從御三家中地位最高的尾張藩說起。戊辰戰爭時，手握實權的是原藩主德川慶勝。順便一提，德川慶喜是水戶藩第9代藩主德川齊昭的七子，慶勝是齊昭的姐姐規姬之子，所以慶喜和慶勝是表兄弟。
鳥羽伏見之戰舊幕府軍敗北，此後不久，身在京都的慶勝迎來了新政府高官岩倉具視的使者，並被要求站對：「是追隨舊幕府，還是新政府軍？還望明示。」
事實上岩倉當時似乎得到了一個消息，稱尾張藩的佐幕派打算在名古屋擁立慶勝之子即現任藩主德川義宣加入舊幕府一方。慶勝聞言大驚，即刻趕回名古屋，肅清了佐幕派（青松葉事件）。經此一事，尾張藩便統一成了勤王派。
而且為了打消新政府的疑慮，慶勝還趕在新政府軍東征（出發攻打江戶）前向東海道、中山道的各藩和旗本（俸祿低於1萬石的幕臣，有拜見將軍的資格——譯註）領地派出了近40名手下。說服他們加入新政府一方，讓同意的藩提交誓詞《勤王證書》。如此一來，短短半個月，東海道、中山道沿途大名和旗本悉數宣示加入新政府。
廢藩置縣後，新政府賞賜知藩事慶勝一處位於東京淺草瓦町的宅邸。1875年義宣去世，慶勝再度繼承家督，成為尾張家第17代家主。
慶勝為窮困的舊尾張藩士提供資金援助，獎勵歸農，在名古屋開設紡織工廠和養蠶場，為他們的子女解決就業。1877年策劃開拓北海道，請求開拓使長官黑田清隆將膽振地區（北海道西南部）150萬坪（約495萬平方公尺）的土地無償劃撥給他，並將舊藩士遷至此處負責開荒。慶勝將這片地區命名為八雲村（現在的八雲町）。
雖是御三家之首，卻為倒幕盡心盡力，為新政府誕生開道的從龍功臣慶勝於1883年8月去世，享年60歲。
先於新政府實現「強兵」紀伊德川茂承
與慶勝不同，紀州藩末代藩主德川茂承為鳥羽伏見之戰敗北的舊幕臣和會津藩兵提供保護和糧草，並將他們經水路護送到了江戶。此舉惹怒了新政府，被新政府以參加戊辰戰爭的藩兵人數太少為由勒令獻上15萬兩的鉅款。紀州藩千辛萬苦籌措了3萬兩上供朝廷，實在無法籌集更多銀兩，只好向朝廷派出了1500名士兵，抵扣不足部分。
受到敵國待遇的茂承向出身紀州藩並在政府出任高官的陸奧宗光求助。在陸奧的斡旋下，新政府免除了所有「上納金」，但作為代價，要求茂承進行徹底的藩政改革。
茂承啟用津田出推行改革。津田出是紀州藩出身，赴江戶學習蘭學（江戶時期通過荷蘭語學習西方的技術和學問——譯註）和西洋兵學，歸藩後教授蘭學。津田推行薪酬體系的扁平化改革，550石以上的藩士俸祿一律改為10分之1，25石以上550石以下的一律改為50俵。另一方面，24石以下的下級武士俸祿保持不變。
他還對身無任職的藩士發出通知：「今後可自由從事農業、商業等任何職業，居所也不限於城下，可自由搬遷」。算是先於新政府實施了四民平等政策。
不僅如此，還召集包括農民和市民在內的所有20歲以上成年男子，實施徵兵檢查，合格者需服3年兵役。這比新政府推行徵兵令還早了3年。起初紀州藩的正規軍只有3000人，此舉之後，常備軍擴充到7000人，再加上預備兵和補缺兵，總計約1萬4千人，一下擴大到5倍。
軍隊體制採取普魯士制，大量購入最新式的史奈德步槍。開辦武器火藥工廠，日製造子彈1萬發。如果跟新政府軍對戰，恐怕紀州軍會大獲全勝。然而廢藩置縣後紀州軍解散，茂承也被命令移居東京。
1877 年1月，在明治維新後的各項改革中不斷被剝奪特權、心懷不滿的士族在西鄉隆盛的帶領下掀起了叛亂（西南戰爭）。於是茂承以掃墓為由回到紀州，宣佈成立結社（之後的德義社），提供10萬日圓的資金救助窮困士族。告誡舊藩士不得投奔西鄉軍。還說服眾人應徵政府的志願兵。最後舊紀州兵紛紛應徵，在全國徵發的7500名士族兵中占比最高，達到4分之1。
茂承成立的德義社購入了39公頃土地，讓稱為「小作擔當人」的富農和地方望族經營，在救濟士族方面發揮巨大作用。1885年又出資10萬日圓購入田圃。以此作為本金，為舊紀州士族修建了學校。之後每當和歌山縣遭遇自然災害時，也都會向災民捐贈鉅款。
憲法發佈後，茂承作為貴族院議員活躍在政壇。1906年，茂承得了麻疹引發肺炎，併發尿毒症去世，享年63歲。
留學法國拓寬國際視野的慶喜之弟德川昭武
江戶城無血開城的同年，1868年5月，水戶藩藩主德川慶篤（慶喜之兄）37歲英年早逝。於是一直在法國留學的弟弟昭武回國，就任第11代藩主。正好一個月前，水戶藩內部因藩士分裂為尊攘派和保守派而處於戰鬥狀態，昭武在疲敝的領地內四處奔走，促成了藩內的融合。第二年，他向政府申請加入北海道開拓事業，把藩士遷至北海道，自己也一同前往。
廢藩置縣後，昭武不再擔任藩主（知藩事），遷至水戶藩宅院所在地，位於東京向島的小梅定居。第二年，與公卿中院通富之女榮姬（瑛子）訂婚。
此後，昭武被政府任命為陸軍少尉，1876年被任命為美國世博會「御用掛（宮內省或官府任命的要職——譯注）」赴美。這也是昭武迫切期待之事，完成任務後，他再次回到法國巴黎投入留學生活。
1881年，昭武學成歸國。第二年正月，他與長自己16歲、閒居靜岡的哥哥慶喜時隔15年再次見面。之後，二人一直保持親密交流，慶喜每到東京，他必會形影不離陪同左右。
昭武開始在舊領地內的大能地區（茨城縣北部）經營牧場，10年間共投入了6萬日圓的鉅款，鋪設周邊道路，修建畜舍。第二年又在天龍院地區開始種植杉樹、日本扁柏、松樹等植樹造林事業。明治天皇似乎也跟小自己1歲的昭武意氣相投，1882年曾行幸至昭武在小梅的宅邸。
1883年，昭武卸任水戶家家主。雖然當時他年僅30，但前藩主之子篤敬從法國留學歸來，於是他適時隱退。
隱退後的昭武在戶定（千葉縣松戶市）的高地上修建了日式宅院，攜生母睦子入住，並與繼室八重生育3子。而且他還在天龍院地區修建了山莊，起名「悠然亭」，時常來到這座山莊，投身於牧場和植樹事業。
昭武與兄長慶喜一直兄友弟恭，一起在東京近郊獵鴨子，到大能打綠雉和兔子。他跟慶喜一樣興趣廣泛，愛用法國產的照相機拍攝人物和風景。據說慶喜的攝影技術就是得了昭武的真傳。
1908年，昭武病倒並摘除腎臟。第二年去熱海和小田原接受溫泉療養，卻還是於7月3日結束了58年的生涯。
就這樣，德川家的家主們經歷了明治維新的激變期，度過了豐富多彩的一生。德川家之外的大名中也有很多人過著戲劇般的生活，走過了波瀾萬丈的人生。今後有機會時為讀者一一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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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河合敦KAWAI Atsushi，1965年生於東京。多摩大學客座教授。在早稻田大學研究所博士課程修滿學分後退學（日本史專業）。在高中教日本史的同時，作為歷史研究家和歷史作家從事撰稿工作。著作多達200餘冊。新作有《逆向學習日本史》（光文社智慧之森文庫）、《從不同角度解讀明治維新》（Eastpress）等。 （相關報導： 她大大改變了日本歷史！看幕末最強藝伎中西君尾如何協助有志之士推翻幕府，開啟明治維新 ｜ 更多文章 ）
責任編輯/周岐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