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浪漫夾著遺憾 飛越萬里尋鄭問,《千年一問》紀錄英雄無奈心緒

2020-05-24 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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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問紀錄片《千年一問》劇組工作照。(貝殼放大提供)

鄭問紀錄片《千年一問》劇組工作照。(貝殼放大提供)

「能為偶像拍電影,沒有比這個更浪漫的事了。」大叔說著,仰頭看向遙遠彼方,可能是在對那位已故的偶像傾訴,也可能是沉入自己的青春,那段青春裡,他還是個青澀少年,一個個壯麗新奇的冒險故事,從黑白紙頁往他腦裡紮根,在很久很久以後,終於開出了花蕊。

大叔名叫王師,曾經行銷過《看見台灣》、《返校》等著名國片的資深電影人,而在他腦裡那尊偶像身影,名喚鄭問。如今,王師監製的《千年一問》紀錄片歷經3年拍攝,即將問世。

武林神話驟逝 漫畫搬進故宮只是起點

鄭問本名鄭進文,1958年生於桃園大溪的他,很早就展露天分,從小便趴在廟前畫神像,學生時代開始畫漫畫自娛娛人,而後在1984年起,正式於報刊上連載《黑豹戰士》、《刺客列傳》、《阿鼻劍》等作,逐漸闖出名號,後來在1989年,他得到時任講談社總編輯栗原良幸賞識,遠征日本連載《東周英雄傳》,並在隔年獲日本漫畫家協會「優秀賞」,成為20年來首度奪獎的外國人。

鄭問的畫作,揉合西方油畫寫實與東方水墨寫意,對表現手法的挑戰也未曾止息,不只被稱為「天才、鬼才、異才」,在日本更被封為「亞洲至寶」,對台灣漫畫界來說,他幾乎是行走的神話。

然而,神話仍得劃下休止符。2017年3月26日,他因心肌梗塞病逝於自家,倒臥於整日埋首的工作桌前,這則死訊成為當日最大新聞,各界人士紛紛哀悼,隔年,鄭問大展於台北故宮登場,他成了第一個踏入故宮殿堂的漫畫家,開展當日,日韓漫畫家川口開治、王欣太、尹胎鎬皆親赴現場致敬。

20180529-「千年一問 鄭問紀念展」展前記者會,鄭問生前創作多元,畫作充滿暗喻及哲理符號,鄭問原作作品「鄭問之三國誌-長坂坡」。(陳明仁攝)
鄭問的畫作,揉合西方油畫寫實與東方水墨寫意,不只被稱為「天才、鬼才、異才」,在日本更被封為「亞洲至寶」。圖為鄭問原作作品「鄭問之三國–長坂坡」。(資料照,陳明仁攝)

亞洲至寶的影響並未就此止步,曾經沉浸在他玄妙故事裡的少年們,如今個個成為大叔,大叔有種浪漫,最快活的不是事業有成、享受得起美酒名車,是能比以前更揮霍少年。

於是3年前,王師在友人一通電話下,毅然決定扛下《千年一問》的監製任務。

本不識鄭問 王婉柔用「細膩客觀」角度描繪

要為偶像拍攝紀錄片,王師不可能怠慢,對導演的選擇,卻更讓許多人吃驚。《千年一問》由曾拍攝《他們在島嶼寫作》、《擬音》的紀錄片導演王婉柔操刀,而王婉柔在此之前,甚至不太清楚鄭問是誰。

「他就一通電話來,然後叫我去Google,我查了一下,知道是個漫畫家。」王婉柔說著爽朗的笑了起來,說她接著開始看漫畫,《東周英雄傳》、《阿鼻劍》,直到《深邃美麗的亞細亞》,終於真正著迷了起來,「這是我看過最怪的漫畫,也是看到這裡,開始對鄭問產生很大的好奇。」

問她究竟怪在哪裡?「你不覺得超怪嗎!」說著她爆出一陣大笑,「它沒有一個起承轉合,他完全打破既有的敘事方式,但每個角色都很迷人,他有種很迷人的怪,會開啟你很多想像。」

20200520-鄭問紀錄片《千年一問》工作照,導演王婉柔。(貝殼放大提供)
《千年一問》由曾拍攝《他們在島嶼寫作》、《擬音》的紀錄片導演王婉柔(前)操刀。(貝殼放大提供)

敢把偶像一生的紀錄片交給王婉柔,王師說,是因為她可以用細膩客觀的角度描繪鄭問。

捨去台灣漫畫史、歷史背景 《千年一問》只看鄭問

角度與觀點,往往決定一部紀錄片的成敗,而在傳主已逝的狀況下,如何捕捉故人身影,對導演來說也是挑戰,「它會長什麼樣子、可以用什麼手法拍攝,覺得都可以挑戰,也是會接下的原因之一。」

於是這一回,王婉柔把步調放慢。拍紀錄片時,攝影師總要做好準備,隨時機子扛了就上陣,但王婉柔最初便捨棄這個念頭,「這樣臨時、機動的狀態,一定會有技術上的不完美,我完全不要有這種東西,所以每一場都是當電影畫面在拍,每個訪談都是打好燈光我再開始。」

規格、工作模式確立後,接下來王婉柔面對的,是要如何呈現鄭問的人生?畢竟他人生之精彩不下於筆下江湖,際遇起落,更緊扣亞洲漫畫界發展,《千年一問》訪談逐字稿便達20萬字,要如何濃縮成短短2、3個小時?

「我後來刪掉很多東西,先把鄭問在什麼時間點做什麼事、結果怎樣釐清,其他產業狀態、歷史背景就沒交代太多。」王婉柔談到,如他們訪問了資深漫畫研究者洪德麟,不只談鄭問,更一路從60年代的台灣漫畫侃侃而談,講鄭問小時候被什麼漫畫影響、這些漫畫怎麼影響台灣小孩,「但篇幅太長了,我後來都拿掉,就是把這個人的人生好好告訴大家。」

王婉柔帶著團隊,踏上1萬5000公里征途,橫跨台灣、中國、香港、日本,訪談對象包含作家張大春、日本漫畫家池上遼一、千葉徹彌、港漫教父黃玉郎、《無間道》導演劉偉強、香港漫畫大師馬榮成……幾乎走遍亞洲文化界,在眾多與鄭問交手過的人與人裡,王婉柔說,《深邃美麗的亞細亞》正是他被編輯影響最深的時期。

20200511-紀錄片《千年一問》導演王婉柔接受《風傳媒》專訪。(盧逸峰攝)
王婉柔帶著團隊,踏上1萬5000公里征途,橫跨台灣、中國、香港、日本,採訪多位漫畫家、作家。(盧逸峰攝)

一擊必勝氣魄征服日本 鄭問作畫心法:「你不怕他,他就會怕你」

即便擺在鄭問的作品裡,《深邃美麗的亞細亞》也是難得的異數,在此,鄭問透過倒霉王、理想王、完美王、潰爛王等神人非人的爭鬥,帶出一個善惡莫變的玄幻世界;當年,講談社只定下這個標題,便交給鄭問自由發揮,栗原總編沒說出口的是,深邃美麗的亞細亞,指的其實便是鄭問。

在這段往事裡,王婉柔捕捉了鄭問的不服輸。儘管講談社提供在日本的吃住照顧,但由於對生活環境的不適應,鄭問後來仍搬回台灣,只透過傳真與編輯溝通。

當時由於是長篇奇幻故事,日方希望往正邪對立的方向發展,鄭問則要在想像力、風格不退守的情況下完成創作;每周,他會將後面2、3周的草稿、分鏡稿傳真過去,編輯台看過後再將意見傳回台灣,接著就沒有溝通了,下回收到東西,便是透過DHL快遞過來的原稿。

王婉柔說著談起一個小故事。當時,栗原良幸會對鄭問提出各種要求,有天,鄭問問他:「編輯長,這些要求,你會對日本的漫畫家提出同樣要求嗎?」栗原才恍然大悟,說他好像不會這樣要求,鄭問聽了,只露出一個略帶得意微笑,「我知道了,會盡力試試看。」

也是在日本連載時,鄭問開始挑戰複合媒材,如以塑膠袋沾墨水作畫、在畫紙上灑砂石表現粗糙質感等,當時一周連載要30頁份量,對許多漫畫家已經非常吃力,然而,鄭問只是默默地繼續畫,就連發燒40度,依然趴在地板上繼續畫,曾有電視台採訪鄭問時問道,如此高難度的創作手法,不怕失敗嗎?鄭問指著畫說:「你害怕,他就會欺負你,你不害怕,他就會怕你。」

20200520-鄭問紀錄片《千年一問》劇照,鄭問弟子重現鄭問作畫技巧。(貝殼放大提供)
鄭問紀錄片《千年一問》劇照,鄭問弟子重現鄭問作畫技巧。(貝殼放大提供)

這樣的氣魄折服了漫畫國度,漫畫家高橋努形容,鄭問每張畫都有武士般一擊必勝的氣魄,但另一頭,栗原良幸則說,第一次見面時,看到鄭問是外型個很普通的人,讓他思索這是否是台灣男性的溫柔特質。

「我覺得他一定有很矛盾的那一面。」王婉柔說,從畫作裡就可以知道,鄭問的內在強烈、好勝心強,但對外又要求自己,英雄就是要有禮貌且堅持,這是有矛盾的。

一生漂泊如失根蘭花 王婉柔:這才讓鄭問是鄭問

強烈的矛盾裡頭,或許有部分是有志難伸。在當年鄭問的訪問片段中,他說到日本後,對在台灣的努力感到不平衡,「發燒到40度也爬起來畫,《阿鼻劍》一年只收到10封讀者回函,去日本很快就拿獎,一個月就有200多封回函。」

挖掘出這段憤慨之言,王婉柔不禁感嘆起來,「他蠻直接的,大家會好奇,你去日本拿那麼大獎、賣那麼好,讀者回函那麼多,感想是什麼?結果居然是這個。」

過去政府的漫畫審查制度,差點讓本土漫畫死絕,即便審查制度解除後,當時漫畫在台灣,仍被社會視作不入流的怪力亂神,也是如此背景,才讓鄭問選擇遠赴他鄉,但後來講談社換了社長,調整方針下連載也被迫中斷,鄭問只是淡淡對弟子說,放心,還有下個計畫。

20200511-紀錄片《千年一問》導演王婉柔接受《風傳媒》專訪。(盧逸峰攝)
紀錄片《千年一問》導演王婉柔接受《風傳媒》專訪。(盧逸峰攝)

接著他去了香港,畫《漫畫大霹靂》。港漫產製流程高度工業化,從鉛筆稿、墨線、上色都由不同人負責,一名畫師在這個產業鏈下,終其一生,可能只會畫兵器、衣服,於是初來乍到時,鄭問也有碰撞,能配合的助手難找,乾脆連墨線都自己上,也常與上色公司的意見相左,堅持用別人原來不敢的顏色。

「他如何適應這樣的工作方式?是要配合人家、改變人家,還是想去瞭解學習人家?不知道,但他一定有想嘗試的。」王婉柔說,期間又可以看到鄭問的矛盾,不只是工作上,更有文化上的衝突,香港人非常直接,對比先前在日本,人們說話會拐個彎,鄭問自己也覺得文化水土不服。

香港終究沒有留住鄭問太久,到了網路興起、遊戲漸露頭角的時候,他憑著一句「遊戲才是未來」,應邀前往北京,加入華義公司製作《鐵血三國志》,但因為公司體制,除了美術外還得身兼場景設計,夙興夜寐卻枉徒勞,礙於技術遲遲無法突破,《鐵血三國志》最後無疾而終。

2017-03-27-鄭問-鄭問之三國誌-取自鍾孟舜臉書
鄭問在日本發行以其為名的《鄭問之三國志》。(資料照,取自鍾孟舜臉書)

《千年一問》是部創作者看了會啞口無言的電影,或許是見識鄭問的強大後,又對他的際遇感到惋惜。王婉柔說,這是他們團隊落淚過最多次的片子,「到每個地方他都有不得已,除了環境外,還有個性的衝突,他沒辦法完全發揮的遺憾。」

就連鄭問也曾自嘆,自己宛如失根的蘭花,《千年一問》不僅刻劃亞洲至寶的光輝,也映出英雄無語的惆悵。王婉柔說,拍到最後,她開始思索何為成功、失敗,「但你知道事情就是這樣,也可能事情就是這樣,才讓鄭問是鄭問。」

拍攝過程重新認識偶像 王師無愧少年夢

3年前開始的計畫,終於在今年秋天要劃下句點,王師把童年託付給王婉柔,自己也扮演後盾,一路扛著資金壓力,談到影片即將面世,他話裡充滿期盼,「影片的拍攝劃下句點,但它面對觀眾的生命力才剛要開始。」

作為《千年一問》的監製,也是最初的觀眾,王師對鄭問的認知,在過程裡已有改變,「我小時候就是看,不會知道產業如何、創作者跟環境的事情,就只是覺得,為什麼新作品好久沒出來了、為什麼有些漫畫都是跟東立、講談社取得授權…… 所以對我們來說,這是個重新認識鄭問的過程。」

20200511-《千年一問》監製王師接受《風傳媒》採訪。(盧逸峰攝)
《千年一問》監製王師接受《風傳媒》採訪。(盧逸峰攝)

王師談到,《千年一問》拍攝機會千載難逢,可以在鄭問所有夥伴、合作編輯、家人、弟子都還記憶猶新、情感仍然濃烈時訪談,以後不會再有這樣機會,留下來的成果,對後世研究者來說,都會是重要史料。

或許鄭問留下最珍貴的遺產,不是磅礡萬鈞的畫作,是在他的助手、弟子,以及一整個世代之間埋下種子。

王師說,向他這樣看鄭問漫畫長大的小孩,如今都已是40、50歲的年紀,開始在社會上有影響力,鄭問過世後,有動畫團隊要改編《東周英雄傳》、有電影公司要翻拍《萬歲》,甚至像劉偉強,苦熬著「3年又3年」的時機等待改編《阿鼻劍》,大家開始有能力,把過去對偶像的崇拜,化為更具體的行動。

「我覺得,我們完成了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成果,對得起過程中把這些交給我們的人。」王師臉上露出滿足神情,當年那個少年,大概也想不到20多年後,自己能為偶像拍攝傳記,再也沒有比這更浪漫的事了。

新新聞173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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