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所不知的太平革命優越點:《簡又文回憶錄》選摘(2)

2020-04-05 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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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天國典制中,縣治下分區設鄉治,由人民自選長官。鄉治分三級,可稱為民主政治,「民權主義」之先聲。(資料照,取自維基百科)

太平天國典制中,縣治下分區設鄉治,由人民自選長官。鄉治分三級,可稱為民主政治,「民權主義」之先聲。(資料照,取自維基百科)

我一壁收購及細讀新史料,一壁開始撰著工作。我早已訂定計畫作縱橫研究。所謂縱者,即將所得獲及可靠的史蹟,化零為整,沿直線,依年期,一一寫出來,由洪秀全出生之時起,以至太平軍全部消滅止。其間,最初一時期,由醞釀革命以至攻克南京,史蹟簡單,全軍只走一條路線,故用編年體。以後,分兵北伐、西征,同時在各省作戰,史蹟複雜,則用紀事本末體,分題敘述。至太平與清方兩面的領袖人物則用紀傳體表出其出身、家世等。如此運用吾國治史的三方法至為適當。至於橫的研究,則是將全部太平史料作橫剖,分題歸納其真蹟,以表出太平建國各種制度、文物真相,各作系統的說明。以上雙管齊下的縱橫研究,凡立言均有出處根據,乃成為客觀的科學的歷史。所有的主觀成分只在於晦澀難明之處,加以解釋,而仍本於個人的知識與見解,從不敢虛構一言一事也。事蹟出處及個人論據,一一註明於每事或每句之後,時或有詳細註釋在每事之後,輒有子注長於正文者。此我個人之方法與中外著者異。

我除了根據研究的總結論,堅信太平革命為民族革命這一大原則絕無妥協之餘地外,關於雙方敵對者之人物、政策、兵略、措施,與其他一切事為,其臧否、優劣、是非,從無偏見私見,一是本著事實與文獻,好者說好,絕不誇張,歹者說歹,絕不隱諱。例如:對於洪氏之揭櫫民族大義領導革命,忠於國族,至死不渝,我之讚頌,無以復加。然而對於他昏庸迷信之種種短處,卒致大業失敗,我亦盡情暴露,他人評述,罕有其匹者。至對於曾國藩之好名、殘酷、反對革命,我之貶辭世所鮮見,但對於他的文才、毅力、知人、用兵等種種優點,我亦據事直書,他人無如此稱許的譽辭。(看《全史》中冊頁一一五二)關於雙方其他的人物及事蹟均如此立言,態度獨立,自信史筆公平正直,無媿於科學的史學。

作者認為,曾國藩一生所做的三件大事,件件都牽動著中國歷史的命脈。(YouTube截圖)
晚清將領曾國藩。(資料照,YouTube截圖)

我開始寫作,首從《太平天國全史》下筆。未撰全文之前,先用大塊紙張編一本「太平天國大事年月日表」。上格橫書年月日,第二格為清廷大事,下格乃為太平大事,由洪秀全出生始,以至奠都天京,原係全軍共由單線行動。迨分兵北伐西征,則其下又分兩格,按時日簡略寫出大事。以後戰事蔓延,則又分多格,每一戰區或一種大活動自為一格,以至全局軍事結束為止。如是全部史事繫於時日之下,自有整個系統的繼續性,不再凌亂無序。「大事表」成,全部歷史乃有綱領。以後可按此綱領,分題細述始末。這是我創作的新方法,甚為合用。(此表迄未發表)。

表成,我乃從事撰寫全史稿,先將舊著《首義史》卷二至卷七,及昔時在《大風》,及在重慶發表各篇,全行修正重寫,得十一章。繼又續撰十八章。共成二十九章,全稿殺青。這個革命大運動之全部史蹟,擧凡前人之所誤解或未明者,皆一一糾正,下新斷論,詳細說明,有活動的真相,兼有簇新的系統,更有連串一貫性的歷史活現出來。計我於此書稿閉戶埋頭專心苦幹者共歷三年。

一九五三年春,香港大學創設「東方文化研究院」。我膺任研究員之一,以「太平天國」為我個人的研究對象。這席位正符合我的工作,所以樂於擔任。先將《全史》稿——即縱的研究部分擱置起來,而從事作橫的研究,即是將這大運動之生活真相,作橫面解剖,分別研究其典章、制度,與一切文物、理想,分題表出各方面活動與創作的成果,如政治(包括各級政府、爵號、禮儀、璽印、外交等),經濟(包括食貨、賦稅、商務、田政、泉幣等),文化(包括宮室、科擧、文學、曆法等),社會(包括婦女、婚姻、禁革惡風陋習等),軍事(包括軍制、軍規、軍紀等)及宗教(包括倫理、道德等)。

香港大學本部大樓外部。(Ka-Fai,So@Wikipedia/CC BY-SA 3.0)
香港大學。(Ka-Fai,So@Wikipedia/CC BY-SA 3.0)

每種制度或名辭我必不憚煩而追溯其源頭及演變,如政制、軍制、田制等等,所以要翻考歷代制度,甚或外邦製作(如泉幣,宗教諸條),以明出處,以資比較,以辨優劣。在各種制度中以宗教方面為最難明者。幸而我於基督教之經典、神學、及歷史,早有研究,故能明瞭及詮釋各難題一迎刃而解。

此橫的研究工作至為繁難,但語其成績,則不獨可以透切了解太平天國各種典制之來歷及真相,而且發現了好幾種太平革命之優越點為歷代所無有或不及而為世人所不注意或未之知者,約略列擧如下:㈠將最為殘酷、最無人道、而有二千年歷史的宦官制度,一擧而廢除之;王宮內服役者,悉代以女性。㈡各省制,廢除「道」而只設省、郡(為府之代)、縣三級。㈢縣治下分區設鄉治,由人民自選長官。鄉治分三級,可稱為民主政治,「民權主義」之先聲。㈣選才重士,凡士人皆佔優越地位。㈤尊重科擧,凡士子赴考者由官方予以舟車之便或發旅費;考期間在試院內由政府供給豐富的飯餐及用品(如燭等)。此制度不僅為吾國歷代所未見,即泰西各國古今所未有,誠值得大書特書之創擧也。㈥施行天曆,異於陰曆陽曆,而自有其特優處。尤可述者,天曆將歷古以來種種迷信成分一掃而空之,誠大快事。(以上見董作賓《天曆發微》。)㈦男女平等,如在田制上女子得田與男子相等;女子可任文武官,又有五等女爵位;在社會女子地位與活動亦同男子。此革命性之真表現也。㈧其鑄錢也,於通常銅質平錢外,有特大花錢,又製金幣銀幣,皆前代所未有者。㈨在文學上,必用句讀標點,文字尚顯淺通達而禁用古典及艱澀字句,且必須行文樸實而屏除虛浮之言。此近代文學革命之先驅也。㈩其所信仰之基督教,將吾國遠古以來所崇事之「天」、「上帝」、或「皇上帝」與西洋之「上帝」合而為一,又將中國文化傳統之倫理道德甚至理學心學,盡量配合於其教道,可稱為中國化的本色的基督教。此外尚有其他善政嘉猷,如禁煙、禁娼、禁賭、禁纏足、革陋俗、關迷信等等,不及備錄。

我繼續不斷的費了四年半的功夫。先將舊作〈女位考〉、〈泉幣考〉兩篇整理一過,續撰十八篇。全書分題十五,共二十篇,另〈緒言〉一篇,都百五十萬言有奇,附圖九十餘,命名曰《太平天國典制通考》。其間,太平天國的藝文(包括官書、詔諭、詩文,以及贋鼎),則因我前於一九四一年在香港編印之《廣東文物》已刊出所撰〈太平天國之文物〉長篇(包括贋品考),故於此新書不再作〈藝文考〉。全書殺青,幸得「亞洲協會香港分會」慨助全部印刷費,即付排印,於一九五八年七月問世。是為我第五種太平史專著。

作者簡又文(1896-1978),名永真、號馭繁(取自前人句「執簡馭繁」),筆名大華烈士(俄文意「同志」)。對於太平天國之研究,有50年的功力,蒐羅資料最為豐富,尤具獨到的見解。本文選自《簡又文回憶錄》第四部《我研究太平天國史的經過》(新銳文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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