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本書,讓羅馬人得到一扇可以窺見未來的窗戶:《盧比孔河》選摘(2)

2020-04-05 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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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人仰賴「公民權」定義自己。圖為羅馬帝國在迦太基Cartagine的遺址。(資料照,奇多神父提供)

羅馬人仰賴「公民權」定義自己。圖為羅馬帝國在迦太基Cartagine的遺址。(資料照,奇多神父提供)

起初,在未有共和國之前,羅馬是由國王統治。有關他們其中一位—名叫塔克文(Tarquin)的傲慢暴君—流傳著一則古怪的傳說。話說有次在他的宮殿裡,一名老婦人叫住他。她手中抱著九本書。當她表示要把書賣給塔克文時,塔克文指著她的臉放聲大笑:她開的價碼高得令人發笑。老婦人沒有還價,不發一語轉身走了。她燒了三本書,然後重新出現在國王面前,再次表示要把剩下的書賣給他,開價和原來一樣。國王再次拒絕,只是這次心裡有點不踏實。老婦人又離開了。塔克文變得神經緊張,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寶貝。所以當那個神祕的老婦人第三次出現,他趕緊把書買下,哪怕這次只剩三本書,付的卻是九本書的金額。老婦人拿了錢之後便消失了,從此再也沒人見過她。

她是誰?因為她的書包含了一些神準的預言詩,羅馬人很快便意識到它們的作者可能是一個女人:西比爾(Sibyl)。但這個答案只會帶來更多問題,因為有關西比爾的傳說光怪陸離且令人困惑。由於相信她曾經預言特洛伊戰爭,人們爭論她是否為十個女先知的集合體,或長生不死,或注定活過千年。有些更精明的人甚至懷疑她不存在。事實上,關於她只有兩件事情比較有把握:她的書確實存在,以細長的古希臘文寫成;另外,這些書裡面包含一些未來事件的發生模式。羅馬人拜塔克文遲來的慧眼之賜,得到一扇可以窺見未來的窗戶。

但這些書對塔克文自己的幫助不大。西元前五○九年,他在一場宮廷政變中被趕下台。當時,國王(打從羅馬建城起)統治羅馬已經超過兩百年,塔克文是第七任國王,也是末代國王。隨著他被驅逐,君主制度被推翻,一個共和國取而代之。此後,羅馬人民對「國王」的頭銜近乎深惡痛絕,每次聽到都會發抖和搖頭。「自由」是驅逐塔克文的政變所揭櫫的口號,從此被尊為每個公民與生俱來的權利與標準。為防止再次出現暴君,共和國的創建者們制定了一種突出的制度。

執政官制度 平分王權

出於謹慎,他們將國王的權力平分給兩位選舉產生的官員,每人任期不能超過一年。他們稱之為執政官(consul)。執政官位居其他公民之上,兩人互相監視,體現羅馬共和國的指導原則:不容許有人再次單獨掌握最高權力。然而,執政官職位雖然看似是一個創新,但它和羅馬人的過去一樣大有淵源。

君主政體也許被廢除了,但其他事情改變很少。新的共和國根源於遙遠的過去──常常是非常遙遠的過去。例如,執政官這個職位的一項特權,是他們身穿仿照以前國王鑲著紫色邊的長袍。當他們求神問卜,採用的占卜儀式在羅馬城市建成前便已存在。再來,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們顯然也參考塔克文留下來的三本書:那三本非常古老且很可能出自西比爾手筆的預言書。

元老院中的「執政官」制度,削弱王權,不允許一人單獨掌握權力。(圖片取自維基百科)
元老院中的「執政官」制度,削弱王權,不允許一人單獨掌握權力。(圖片取自維基百科)

由於它們所包含的資訊非常敏感,羅馬人把它們視作國家機密來保存。偷偷抄寫它們的人會被裝入麻布袋並扔入海中。只有在最危急的時候,例如有非常可怕的不祥之兆顯示共和國將遭逢災難時,才允許參考這些預言書。一旦各種其他手段用盡,一些受到特別授權的官員才會到朱庇特神廟(the temple of Jupiter),把受到最嚴格保護的預言書拿出來展讀。捲軸攤開後,他們的手指滑過褪色的希臘文,努力解讀出預言的寓意,並找到平息上天怒氣的最好方法。

「復舊」觀念盛行 未來奠基在過去

方法總是找得到。羅馬人雖虔誠卻講究實際,對宿命論毫無耐性。他們有興趣知道未來只因他們相信,這樣更能改變未來。天降血水、大地裂開並噴出火焰、老鼠吞吃金幣:羅馬人認為這些怪事就像討債,警告他們虧欠了諸神。為了償債,也許需要引入一種外來的宗教儀式,祭拜某個未知神明。不過,更常見的做法是復舊:執政官趕忙找出一些被忽略的傳統,並予以恢復。回歸舊時的做事方式,共和國的安全就可以獲得保障。

這是每個羅馬人心底深信的信念。在它建立後的那個世紀裡,共和國反覆受到社會動亂、大眾對擴大公民權的要求和持續的憲法改革所折騰。但在這種波濤洶湧的變動中,羅馬人從未停止表現出他們對變遷的厭惡。有趣的是,在共和國的公民看來,破舊立新有著不祥。雖然講究實際,但羅馬人只接受包裝成諸神旨意或古代習俗的創新,不光是為了追求新奇而接受新奇。

羅馬人帶著程度相同的保守性格和彈性,保留那些被證明為有效的制度、修改那些無效的制度,又鄭重其事地保存那些已成為累贅之物。共和國同時是一個建築工地和垃圾場,羅馬的未來是建立在其過去的垃圾之上。

羅馬人未把這種情況視為自相矛盾,反而視之為天經地義。為了延續祖先的傳統,他們還在城市裡投入了哪些事?有些外國分析家傾向於把羅馬人對傳統的虔誠看成一種「迷信」,並把它詮釋為統治階級愚弄群眾的把戲。但這種解釋誤解了它的本質。羅馬共和國不同於其他國家。

希臘的城邦反覆被內戰和革命粉碎,反觀羅馬,卻對這類災難免疫。雖然羅馬共和國在出現後的第一個世紀歷經許多社會動盪,但它的公民從未血濺街頭。希臘人何其容易地把公民權的理想化約為詭辯術,反之,對一個羅馬人來說,沒有什麼比公民權的理想更神聖和珍貴。畢竟他倚賴它來定義自己。共和國(republic)的涵義正是公共事務(res publica)。只有看見反映在公民同胞眼中的自己,一個羅馬人才會真正明白自己是人。

*作者湯姆.霍蘭(Tom Holland),古代和中世紀大眾歷史作家。2007年贏得古典協會獎(the Classical Association prize),這個獎項頒給「對促進古希臘和古羅馬語言、文學與文化研究最大貢獻者」。本文選自作者著作《盧比孔河:509-27 BC羅馬共和國的興衰》(讀書共和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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