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宇專文:感時憂國夏志清

2020-03-22 06:20

? 人氣

夏志清桃李天下,退休後的新生命是「與書為伴」。(資料照,取自百道網)

夏志清桃李天下,退休後的新生命是「與書為伴」。(資料照,取自百道網)

二○○七年秋天,我赴美時,曾兩度到夏志清先生家訪問。夏先生的道德文章,可圈可點之處甚多。其人,在我眼裡是「老頑童」。其文,《中國現代小說史》和《中國古典小說》, 足可傳世。這兩部鉅著之外,夏先生還寫過許多散文,精華已收入《感時憂國》一書。白先勇在《感時憂國》的序中說:「夏先生雖然飽受西洋文化的洗禮,事實上他為人處世,還是地地道道中國人的那一套:重人情、講義氣、熱心腸、好助人。」此言在《感時憂國》的 文章中可得明證。

夏志清書中有多篇文章「卻顧所來徑」,回憶早年在上海、蘇州的念書生涯。他在蘇州讀小學初中的那幾年,「從小未聞書香,也看不到當代的新文學著作和雜誌,當然更未染上『文藝青年』的習氣。」有一次,他找到了一套《三國演義》和一大套林琴南的翻譯小說,「那時 我九歲,剛修完了三年級,讀《三國》還有些生字,但故事實在引人入勝,讀來愛不釋手,這 是我生平第一次讀完一部文學名著。」

善於獨立思考 讀文學作品自有見解

夏志清讀三國,自有見解:「我從小就不佩服關羽其人, 覺得他待人傲慢,剛愎自用,一點也不可愛,雖然他是民間崇仰的關老爺,關帝廟也到處可見到。 論武藝,他同好多名將差不多,實在算不上『絕倫超群』。劉關張三人合戰呂布,他招架不住,表示關羽實在不是呂布的敵手。斬顏良、誅文醜,全憑赤兔馬快。這兩位河北名將我總覺得死 得冤枉,武藝同關羽相等的張遼、徐晃,二人合力都戰不勝文醜,憑真功夫關羽哪裡可以誅他?」 看來夏志清從小便有獨立思想,並不從大流,難怪他在《中國現代小說史》和《中國古典小說》 提出不少別人以為驚世駭俗的論點,實則全是發自內心。

日後夏志清寫名文〈人的文學〉,獨立思想又發作:「讀歷史演義小說,雖然藝術水準不齊,不容易使人聯想到舊社會的可怕。那些忠心耿耿的名臣大將,雖然受盡昏君的氣,我倒不覺得是皇帝的『奴隸』。但即在此類小說裡面,不少有關女人的情節,讀來總教人感到不舒服。《三國演義》第五十二回裡,趙範同趙雲結拜弟兄,好意要把守寡三年,『有傾國傾城之色』的嫂子配給他,趙雲一下子翻過臉來,變成了武松、石秀型的漢子。第十九回,劉備『匹馬逃難』, 借宿少年獵戶劉安家……但劉備既是朝廷官員,劉安不把自己年輕的妻子殺掉,燒一鍋肉給他吃,對不住這樣一位上賓。如此巴結劉備,原可跟隨他去博一個功名,但臨別前說『因老母在堂,未敢遠行』,表示自己是孝子,殺妻而不求報,態度更何等落拓大方!只吃了臂上肉,劉安至少可以十天不打獵,在家裡伴著老母吃媳婦的肉。」想是夏志清早年讀三國時已持不同看法, 成年後再經美國學術訓練,更是與現代人道主義思想互為呼應。

劉備稱帝(圖/維基百科)
夏志清讀三國,頗有自己一番見解。圖為劉備。(圖/維基百科)

夏志清讀章回小說,一直要讀到二十世紀初年的《老殘遊記》,「我們才碰到一位在專制政治下真正為老百姓請命、人道主義的作家。周作人在《人的文學》裡沒有提到它,想來他覺 得劉鶚有些地方還是舊腦筋,執迷於『三教合一』的想法,不夠開明。但劉鶚大力抨擊清官酷吏,堅決否定一千年來理學思想、『吃人禮教』的傳統,關心民間疾苦,更同情不幸女子的遭 遇——單憑其人道主義之精神,實已和胡適、魯迅、周作人這一代站在同一陣線。《老殘遊記》同杜甫不少詩篇一樣,是真正『人的文學』的傑作。」也許,杜甫「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的情懷,早已深入夏志清之心,因而讀中國文學時不免以此審視「人的文學」。

儘管夏志清的文章一再說自己早年在中國小說下的功夫不多,但從散文中,可見他的「童子功」頗深。夏志清得意的是自己在英文方面下過的苦功。他回憶滬江歲月時,更說:「大學畢業後,我抱定宗旨不去閱覽我國的當代作品,因為自己既在專攻英美文學,兼及從古以來的 西洋文學,要精讀的經典著作,須涉獵的現代名家,實在太多,連張愛玲這樣特別走紅的作家, 也都不敢去碰了。」他第一次在上海見張愛玲,並沒有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倒是一位寧波小姐成了那天下午真正的明星,「我一見了就喜愛,而且永遠忘不了她」,那位寧波小姐名叫劉金川。半年後的一個星期天下午,夏志清一人去皇后大戲院看戲,散戲後見到劉金川同她的男友也從戲院裡出來,後來又發現她手指上戴了鑽戒,一定同男友訂了婚,「更是傷心異常」。

考上留美獎學金 在耶魯獲得學位

夏志清同哥哥夏濟安一九四六年九月底乘船北上,前往位於北平沙灘的北京大學任教。胡適校長上任不久,消息即傳出來,紐約華僑企業鉅子李國欽答應給北大三個留美獎學金,文、法、 理科各一名。北大全校資淺的教員(包括講師、助教在內)都可以參加競選,主要條件是當場考一篇英文作文,另交一篇英文書寫的論文近作,由校方資深教授審讀。夏志清當時是北大助教,他早對布萊克(William Blake)特有偏愛,決定寫篇布萊克的論文。最後決選,文科得獎人是夏志清,名單公佈後,「文科方面,至少有十多位講師、教員連袂到校長室去抗議,夏志清是什麼人,怎麼可以把這份獎由他領去?胡校長雖然也討厭我是教會學校出身,做事倒是公平的,沒有否決評選委員會的決定。」

而在〈我保存的兩件胡適手跡〉一文中,夏志清寫了自己考上了李氏留美獎學金才有資格到校長室謁見胡適的故事,讀來頗為有趣:「我既是滬江學士, 從無名師指導,學問一定很差,因之聽我自言有意申請哈佛、耶魯,胡校長立即表示大大的不贊成。他說北大新聘的王岷源教授,在耶魯讀了四年,才拿到一個碩士學位。李氏獎學金期限兩年,我連碩士學位也不一定拿到,不如在小大學進修較妥。」沒想到夏志清留學美國,數年間便拿了耶魯大學博士學位,不知胡校長怎麼看?

自五四以降,胡適是影響兩三代人的「時代代言人」。
胡適曾建議夏志清在小大學進修即可,認為他就算到耶魯、哈佛也難以完成學位(取自維基百科)。

夏志清在〈耶魯談往〉中細道自己讀博士的經歷。我看得最感動的一段是:「蘭蓀教授親自開車送我到Mt..k.Vernon小城的火車站。我乘車到俄亥俄的首府Columbus,再換一班車,於九日中午直達紐海文(New Haven)。我乘船來美,帶了一鐵皮箱書。抵達三藩市後,又買了一架打字機,沒有人接送,簡直難以行動。留居美國已五十三年,還沒有第二個長者詩人學問家為我這樣服務過,至今每想到蘭蓀,還是不知如何報答他。」夏志清在耶魯天天用功, 一九五一年十二月拿到博士學位,後來又在耶魯出版《中國現代小說史》,足以報答蘭蓀教授 之恩:「他推薦我進耶魯,並開車送我到火車站,在我身上所花的時間、精神沒有白費,應該是很高興的。」

夏志清後來任教哥倫比亞大學,皆因他的哥大前任王際真教授在耶魯出版所看了幾章《中國現代小說史》的書樣,就去遊說當時的中、日文系主任狄百瑞(W.Theodore de Bary),一定要將夏志清請來;三十年後夏志清也不論私交為王德威說項,同樣維持這個「走馬薦諸葛」的 優良傳統。王際真、夏志清、王德威三代學術傳承有序,堪稱佳話。

桃李滿天下 提攜後輩不遺餘力

我看得最熱鬧的一文是〈桃李親友聚一堂——退休前夕的慶祝和聯想〉,夏志清夫子自道:「我提拔後進、樂於幫忙早已出了名,因之一年到頭忙著為學生、同事、朋友寫推薦信,讓他們拿到獎學金、研究費,再不然給他們機會升級跳槽,換到更理想的教職。在美國寫封敷衍了事的八行書是沒有多大用的。既要幫人家忙,信要寫一整頁,甚至一頁有半,人家得獎、升級的機會也就大得多了。我愛做好事而不求報,到了慶祝我退休的大日子,好多受惠於我者當然樂於趕來向我道賀致敬了。」那 一次退休會,可謂高朋滿座,夏志清真是老懷快慰了。

夏志清在哥大的關門弟子是唐翼明,博士論文寫魏晉清談。夏志清說:「指導寫論文,學生和老師都甘苦自知,但時間久了,留下的只是甘味,而把那苦味忘掉了。每個學生,我憑記 憶都可以寫一段,但指導期間不勝其苦而回想起來甘味無窮的要算是去年協助唐翼明寫論文的那大半年了。翼明來自大陸,絕頂聰明,早在武漢大學讀碩士學位即已發表論文多篇了。但他 的第二外語是俄文,來美國後雖先在哥大苦修了一年英文,要達到寫博士論文的水準還是不夠的。好在我是英文系出身,在美國教過五年大一英文,改作文也是拿手。我把翼明的論文一字不放逐頁改來,連改三遍,整篇論文果然清通可讀了。我那時的快樂,真像Higgins教授(瑞克斯·哈里遜飾演)在《窈窕淑女》裡發覺到Eliza(奧黛麗赫本飾演)已會講標準英語時一般無二。翼明易稿三次,當然英文寫作能力也大為進步了。」日後唐翼明有文〈智者的寂寞——想念志清師〉,師徒唱和,相映成趣。

有人說人生七十才開始,夏志清退休後的新生命是「與書為伴」。他在〈書房天地〉中說:「年輕時我愛讀英詩,後來改行治小說。現在中國舊小說讀得多了,發現此類小說所記載有關舊中國的情況,大同小異,真不如讀二十四史、讀古代文人留給我們的史實記錄,近代學人所 寫之中國史研究,反而更讓我們多知道舊中國之真相。但到了將退休的年齡,再改行當然是太 遲了,儘管我真認為若要統評中國舊文學,就非對舊中國的歷史和社會先有深入的瞭解不可。 有一個問題最值得我們注意:為什麼歷代正統文人、詩詞名家接觸到的現實面如此之狹小,為什麼朝廷裡、社會上能看到多少黑暗而恐怖的現象,他們反而不聞不問,避而不談。」

退休後, 夏志清看的閒書、做的閒事,多不勝言。他從不把自己看成一個單治中國文學的專家,不僅對中國史學深有興趣,還廣泛涉獵各種學科。在夏志清的閒讀心得中,我特別發現了一個細節: 「五○年代初期我讀了A·赫胥黎剛出的那本小冊子《看的藝術》(The Art of Seeing),更是受惠終身。赫氏童年時患了一場大病,差不多雙目失明,因之他對保養眼睛之道大有研究。他認為書房的燈光應明亮如白晝才不傷眼睛,因此三十多年來我在書桌上總放著兩盞一百燭光的 檯燈,天花板上那盞燈至少也是百燭光的(二十多年來,我早已改裝了螢光燈),果然保持了我雙目的健康。美國華裔小學生,好多患近視,想來在家裡伏案做功課時,燈光不夠。希望賢明的家長們,不要為了節省電費而吝惜燈光——子女很小就戴了眼鏡,做父母的看到了,心裡也該是十分難受的。」得夏先生這一經驗之談,從此我看書定要燈光亮如白晝。「雞窗夜靜開書卷」,樂趣無窮。

兄弟二人文壇貢獻大 性情率真受敬意

夏濟安和夏志清兄弟皆有「俠氣」。夏志清在〈亡兄濟安雜憶〉中說:「返紐約後,不少濟安的高足到我家裡來親致唁意,不在紐約的,有的打長途電話來,有的寫信來,轉達他們對最敬愛的老師一番不可名狀的悼意。這些台大外文系高材生——我日常見到或保持通信關係的有劉紹銘、白先勇、謝文孫、莊信正、叢甦、陳若曦、葉維廉、李歐梵、熊玠、張婉莘——都在課堂課餘曾經濟安啟導,而現在仍遵守著他指導的方向,在創作上在學術研究上作不斷努力的有 為青年。白先勇在濟安未逝世前已告訴我,他要用英文寫一本大規模記錄中國抗戰前後的小說。 三月中旬劉紹銘寫信告訴我,他已下決心寫一部英文長篇,以謝濟安十年來循循善誘沒世不忘之恩。」夏濟安英年早逝,這些學生後來多成大器,不負師恩。而夏志清也將兄長的學生當成自己的學生,不遺餘力地提攜,此情可感。

夏濟安先生的翻譯作品多為反共文學;1968年《黑暗的閘門》英文版在美問世,成為左翼文學研究的重要著作,香港中文大學推出完整翻譯本。
夏濟安為夏志清哥哥,其翻譯作品多為反共文學。

在《中國現代小說史》中,夏志清特別表彰張愛玲、錢鍾書、沈從文之成就,使這些一度被文學史遺忘的作家重見天光。夏志清與張、錢二人的私交,也是佳話。張愛玲性格特立獨行, 在常人看來,她與人交往並不大通人情世故,獨對夏志清情真意切。她給他的每封信卡都不忘 向他的妻女問好。而最後一封信把夏志清的名字同炎櫻並列,可見張愛玲晚年心目中是將夏志清和炎櫻當作自己最好的男、女知己了。夏志清確也非「謬托知己」,他說:「她晚年的生活 給我絕世淒涼的感覺,但她超人的才華文章,也一定是會流芳百世的。」

錢鍾書給人寫信,有時不免言語過譽,外人讀來覺得有點誇張。夏志清收到錢鍾書的信,自稱:「人生一世,難得收到幾封最敬愛的前輩贊勉自己的信。明知有些話是過譽,但誦讀再三,心裡實在舒服。當天就把信影印了一份,交唐德剛太太(她在醫院工作,離我寓所極近) 帶回家給德剛兄同賞。」錢鍾書和夏志清見面時,妙語層出,夏志清的回憶文章說:「錢的求 知欲是壓抑不住的,馬克思原是十九世紀的大思想家,既然天天在馬列研究所,他就找出一部 德文原文的馬克思、恩格斯書信集來閱讀,讀得津津有味,自稱對馬克思的性生活有所發現。 可惜我對馬克思所知極淺,沒有追問下去,究竟發現了些什麼。」此事倒可以從錢鍾書與余英 時的見面得到印證。

余英時回憶:「我已經記不起話題是怎麼轉到馬克思和燕妮身上的。但我依然記得錢鍾書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淘氣,說他讀到了馬克思浪漫史的故事,感覺十分有趣。 我問他是私生子以外還有別的什麼風流賬嗎?他說就是私生子的事。原來燕妮出身小貴族之家, 她和馬克思結婚後,母親把身邊的婢女Lenchen Demuth送給女兒做伴。幾年後Lenchen和馬克思生了一個私生子,即Frederick Demuth,從母姓。這件事在馬克思身前身後都瞞得很緊,恩格斯特別幫忙,不惜自己代友人受過,但最後仍然洩露了出來。」(《余英時訪談錄》,中華書 局二○一二年三月版第一五三—一五四頁)

夏志清有多篇悼念師友的文章,很見其性情。如《悼念陳世驤》中說:「以我們兄弟而論,我們年輕時專治西洋文學,對中國的經史子集讀得遠不如世驤兄多,只可能在新舊小說方面, 所作的研究功夫比他深一點。所以世驤不到六十歲即去世,親人、朋友當然感受莫大的痛苦, 即是不太熟的同行也一定喟歎不止,因為他的學問見解傳世的實在太少了。在先兄《選集》的 序上,世驤引了清初烈士夏完淳的一句詩:『千古文章未盡才』。同我哥哥一樣,世驤也未能盡才,而撒手長逝,這真是國家的損失。」夏濟安逝世後,夏志清去奔喪,有九十天住在陳世驤的六松山莊上,「世驤夫婦自己這樣傷心,還要照顧我,怕我哀傷過度,實使我終生感激。 出喪的那一天,世驤在殯儀館朗讀哀誄之後,我們兩人忍不住抱頭痛哭,此情此景,猶在目前。」 而陳世驤逝世時,陳穎士在他的輓聯上用「曰俠曰儒曰名士」這七個字稱呼故友,「世驤那副俠骨熱腸,真叫人佩服。」

過眼雲煙-書封(允晨文化提供)

*作者李懷宇,多年從事知識人的訪談和研究,作品有《訪問歷史》、《世界知識公民》、《知人論世》、《訪問時代》、《與天下共醒》、《各在天一涯》等。本文選自作者新著《過眼雲煙:華人名家的心靈世界》(允晨)

關鍵字:
風傳媒歡迎各界分享發聲,來稿請寄至 opinion@storm.mg

本週最多人贊助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