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珍專欄:每個世代都有自己的天光──兼讀《耳朵借我》

2014-06-30 0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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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是最能發抒時代聲音的形式。(李宗盛得獎歌曲〈山丘〉MV畫面)

歌,是最能發抒時代聲音的形式。(李宗盛得獎歌曲〈山丘〉MV畫面)

國台辦主任張志軍在抗議聲中抵台,在抗議聲中離台,他前腳才走,激動的在網路上觀察、分享抗議動態的年輕人們,吁口氣,開始轉分享金曲獎,激情嘎然而止,儘管有一點「小小的遺憾」,拿下「最佳年度歌曲」的竟是「老派的李宗盛」,年輕人的小遺憾,恰恰彌補了四年級生、五年級生的失落。

年輕人,九成九不大願意花心神去認識「老派李宗盛」,特別是他有很長一段時間落腳北京,搞起手作坊,製作精良的吉他。

他的情歌陪伴整整一代人的廿年,不過,李宗盛並不只是唱情歌而已。25年前,六四天安門事件之後,李宗盛製作,一百多位歌星唱將共同合錄,這首〈歷史的傷口〉,曲聲響起就是一整代人的眼淚,兩岸俱同:

「蒙上眼睛,就以為看不見

摀上耳朵,就以為聽不到

而真理在心中,創痛在胸口

還要忍多久,還要沈默多久」

歌,是時代精神最簡單的表徵,傳唱可長可久遠。威權封閉的年代,既禁靡靡之音更絕政治覺醒,但連情歌〈望春風〉、〈補破網〉都可為香草美人之寓意,成為反對者的「國歌」,權力者的禁歌一大本,反對者的「國歌」也有一大本。

歌的命運與時代的命運糾結,〈歷史的傷口〉在對岸肯定是禁的,台灣不禁卻也不再有人唱了,金曲25,也沒從箱底挖出來,這次得獎的〈山丘〉,寫盡「中年後」的心境,把河置換為海,卻又何嘗不可有香草美人之寓意?

「說不定我一生涓滴意念
僥倖匯成河 然後我倆各自一端
望著大河彎彎 終於敢放膽
嘻皮笑臉 面對 人生的難」

最尷尬的是,我的香草不是你的美人,這誤會就大了。比方說,原住民歌曲旋律美得驚人,直動胸臆,一代人都熟悉的旋律〈美麗的稻穗〉,聽了數十年,直到最近讀馬世芳新著《耳朵借我》,才知這首出自自南族南王部創作前輩陸森寶手筆的名曲,漢語歌詞竟是如此:

「今年是豐年,家鄉的水稻將要收割

願以豐收的歌聲,報信給前金馬的親人

唱給前線的親人啊!

家鄉的造林,已經長大成林木,是造船艦的好材料

願以製成的船艦,贈送給前線金馬的哥們兒

給前線金馬的哥們兒啊!」

金馬前線干南王部落何事?此曲寫於一九五八年「八二三砲戰」之際,許多部落青年被徵兵到前線;不僅僅於此,前原民會主委孫大川經常吟唱「老歌」,除了部落古曲,唱更多的竟是連外省第二、三代都記不得的老歌,包括上海灘的「靡靡之音」,原因無他,只因為一九四九年後,隨軍來台的太多老兵落腳於花東部落,命好點的娶原住民姑娘為妻,命差點的孤獨終老於榮民之家。到現在,孫大川家每年清明還要掃好幾「家」的墓,養老送終無親人,唯異鄉異族的兄弟友朋耳。

原住民,從抗日到成為台籍日本兵,從日本兵還不知什麼時候忽而成為國軍忽而成為解放軍,他們的名字從本族到日本名到漢名,陸森寶的原名是Baliwakes,意思是「旋風」,多豪氣,日據時期更名後成為「森寶一郎」,台灣光復後又更名為陸森寶,從旋風到森寶,完全沒得辯說。漢人卻連原住民到底有幾族都記不清楚,如今好不容易正名已有十六族,卻再背不下來,說到底,還是漢民族情薄,只記得中原正統。

只不過,這「中原正統」,隨著兩岸政治形勢的變化,愈來愈透著荒謬和反諷。〈龍的傳人〉在台灣從愛國歌曲一變而為禁歌,因為作歌的侯德建竟跑到對岸了,這歌在對岸唱紅,在台灣又沒人唱了,誰還要這轉都轉不過身的恐龍呢?而四、五年級生的叛逆代表號羅大佑,早早就「預言我們不忍逼視的未來」(馬世芳語),啟蒙大陸一代,在台灣也黑了。以一首〈美麗島〉留名民歌史頁的李雙澤,還有一首傳唱甚廣的〈少年中國〉,若非早逝,他又如何面對當前形勢?

少年台灣沒有鄉愁,只有憤怒,拒絕自己的未來被操控;中年台灣也沒有鄉愁,只有憂思,煩惱有限的餘生不知會被攪和成什麼模樣?唯歌解憂,早被遺忘的〈歷史的傷口〉立刻在張志軍離台後,被改成「2014年版」,配得是在天后宮與進香團衝突的頭破血流的群眾,叫人既心疼又好笑,還萬萬不能笑出聲來。

搖滾不死,叛逆不老。行過一山還有一山,每個世代都有自己的天光,勉強不得,就讓一首又一首歌,留下時代的印記,做為歷史是非的旁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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