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老師出手摸了她的胸,往後14年她都想死…名校性暴力倖存者告白,最可怕的不只「摸一下」

2019-10-02 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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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年前那一夜車廂裡,當老師猝不及防伸手摸上她的胸部,她的人生就變了──當天晚上搭捷運兩次想過要跳軌、3年級為了遮住割腕傷痕而戴錶、反覆進出精神科、碰到類似與長相的聲音都會恐懼、甚至連父親開車她坐副駕駛座都會瞬間恐慌起來。如今即將步入30歲的H(化名)向學校提出檢舉,結果卻是公務員違失行為逾10年不追究,只要求老師接受性別平等教育、自費諮商,8小時。

就連有沒有摸過學生,老師也沒有正面承認、可能根本是忘了,但就算時隔14年,H依然清稀記得那一夜的恐懼:「在那之後離開他車子,最大恐懼是我可能會死掉啊。」她逃開老師的座車瘋狂往捷運線跑,老師一路追著她要進捷運站,那時的她意識到身體不再屬於自己,可以任人擺佈,惡夢至今仍未散去。

性騷擾是如何毀掉一個人的?從身體不再屬於自己的恐懼、學校沒有教她如何替自己討公道的不甘心、無人能求助的孤獨、想述說卻擔心得到回應是「只是碰一下,又沒什麼」,一步步都讓H日前都還因為吞藥自殺住院洗胃,而如今站出來述說一路心情的H最盼望的是這份痛苦能被正視,最焦慮的也是──在痛苦被承認以前,這樣的事情永遠都會持續發生。

最可怕的不是身體少塊肉:在車上的她,像是個「物品」可以被人隨意使用

H高中時期就讀北部某名校,上高二那時班上的公民老師轉調其他學校,仍與同學保持聯繫,那時的H偶爾會跟老師在yahoo上頭聊天。寒假期間老師問她要不要見面,H不疑有他赴約了,坐上老師的車子那一刻,她都沒想過接下來會發生改變自己一生的事。

我想說,大家說『狼師』、『鬼父』都太簡化了,他們不是狼也不是鬼,可能是你的家人、或他覺得自己是個教學認真的老師,但人有很多面向,真正會介定你的是你做了什麼樣的行為──你可能做很多好事,也可能強暴別人,這些都是真的啊!」

那一天的老師對H來說確實不是狼也不是鬼,只是一個偶爾會聊天的朋友,但這趟碰面在天色漸暗時變調。老師一邊喊累一邊把車開進一條完全沒有房子的小路、停車熄火,他跟H說「把椅背調低一點比較舒服」,當H靠上椅背後,那手就突然伸出來了、摸上H的胸部,快得完全來不及閃躲,甚至還打算繼續把手往下伸;儘管H當下就制止「不要這樣」,老師也繼續開車、H找到機會下車往捷運站走說要自己回家,老師卻繼續追著她到捷運站,一直堅持:「我送妳回去,妳不要這樣!」

(圖/カズキヒロ@pakutaso)
「大家說『狼師』、『鬼父』都太簡化了,他們不是狼也不是鬼,可能是你的家人、或他覺得自己是個教學認真的老師,但人有很多面向...」(圖/カズキヒロ@pakutaso)

那一刻H意識到自己的世界竟是這麼不安全,一個看似普通的老師說出手就出手,在車上的她像是個「物品」可以被人隨意使用、沒有說不的空間,即便她當下制止了,也很明白自己是被老師刻意帶去沒有人的地方,如果老師發怒了要傷害她,是沒有任何人可以求救的:「在那之後離開他車子,最大恐懼是我可能會死掉啊!」

「性騷擾就是這樣子,你看著他覺得很正常,直到那人碰你的時候──他就是這樣子,你沒辦法預測是誰或什麼。」H說。她的身體沒有因此受任何傷,心裡卻很清楚自己差點要被老師強暴,當她試著向學校求助,卻又面臨更深遠的傷害。

連輔導老師都沒準備好:鼓起勇氣說出被騷擾,得到回應卻是「這是真的嗎」

那一夜搭上捷運的H兩度想過要跳軌,一路哭著回到家,之後開學回到班上,她意識到自己沒辦法跟任何人說這件事:「我懷疑大家都遇過,只是從來沒有人能說。」學校可能會說「碰到色狼要跟老師講」,只是即便當時《性別平等教育法》已經通過,也沒有人告訴H之後該怎麼提出檢舉、如何通報、之後流程怎麼走,更沒有碰到類似事件的同學會跟她一起想要怎麼辦,她就像孤島。

回憶起國中時H曾碰過女同學私下說她被爺爺摸下體、之後又被班上的男生要求「看下面」、摸了她,那時的H完全不知道怎麼回應,她故作輕快地告訴同學:「這次換了比較年輕的摸妳,應該沒有關係。」同學完全不覺得沒關係,H當下卻也沒想到應該要找人幫忙處理,談起這段H開始哽咽──她很清楚自己傷害了同學,傷害來自當時的教育完全沒告訴她該怎麼辦。

「我們的教育不足以幫助我們去了解這些事,讓我們去反應這些東西,對我來說很諷刺的是,好像只有自己受傷害了,才會開始去學。」H說。

碰到同學被性騷擾時她不知道該怎麼辦,遇上自己被性騷擾時她才不得不開始學習如何面對,開學不久後在非常非常痛苦的情況下H終於找了學校輔導老師訴說,這一趟卻讓她錯愕──原來,連輔導老師都還沒準備好。

「這是真的嗎?」這是輔導老師聽完以後的第一反應,儘管H鼓起勇氣才說出她如何跟老師約在學校門口、如何坐上車、如何被摸胸跳車又被老師追到捷運站,輔導老師仍問她:真的嗎?「這當然是真的啊!」H很氣憤。

這時輔導老師問:「我該怎麼做,讓妳情緒好一點?」H說她想剪頭髮,輔導老師就帶她去剪頭髮,剪完頭髮以後便各自離開,輔導老師再也沒有問過H後續狀況也沒有通報,如同八點檔的迷思一般,彷彿把頭髮剪了痛苦就會被剪斷,但實則不然。

「當時也不會思考說所謂輔導老師接到性平案件通報流程怎樣,你可能覺得被冒犯,因為他沒有處理得很好,但要處理到什麼地步,你也不知道……他那時候有問我說要不要告訴家長,我不想講,但即使學生這樣回答,該通報的事你也要做吧?當時他也沒想到要留下我的名字,沒有,剪頭髮就沒有了。」

時隔多年H因為上班要補學歷證明回到母校,那時她決定問輔導室會不會有相關文件留著,結果當然是沒有。「我很錯愕。」是因為講出來了還是沒有人能幫到妳嗎?「對啊。」身體一度不屬於自己的恐懼、一度覺得會被殺死的恐懼、說出口以後卻依然求助無門,H的傷就這麼跟著她14年。

(圖/Barry Pousman@flickr)
「我們的教育不足以幫助我們去了解這些事,讓我們去反應這些東西,對我來說很諷刺的是,好像只有自己受傷害了,才會開始去學。」(圖/Barry Pousman@flickr)

「當我沒講出來的時候,會不會還有其他學生碰到一樣的事?」

「雖然法律上有規定到什麼樣的程度叫性騷擾、什麼程度叫性侵,但就算我跟別人說我被性騷擾,他會說我只是被碰一下,用我被碰什麼地方、碰觸多久去想,很少人會想到說性騷擾是什麼精神上的負擔跟壓力……」這是H多年來傷口難解的關鍵,最初她甚至覺得自己是很丟臉的,「怎麼會因為這樣讓自己有什麼PTSD啊憂鬱症」,就連她也會試著說服自己:「我只是被碰一下,我斷聯繫就不會再遇到這個人了,應該可以揭過這一頁了,也沒有喪失所謂貞操……」

然而那一夜整個人都被當成「物品」支配的恐懼走不掉,她以為自己有自主權、隨時可以離開,實則是安危被交付在他人手上,當行動自由被綁在車上,她沒辦法判斷要推開這個人、要大叫、要如何自衛。談到過去某檢察官質疑被迫口交的外籍移工「為何不咬斷加害人陰莖」的案例,H苦笑:「他們沒想到,我們也會預設對方會打我們、傷害我們啊!我們會害怕!」

「性騷擾,很少人在提這事、大家會覺得沒關係,但他很頻繁地發生。」H說。跟性侵害這樣明顯的身體傷害比起來,性騷擾帶來那般被支配的恐懼實在是難以言說,就連當事人也會試著否定自己的感受,H甚至質疑過自己是否「性觀念不夠開放」、要給自己一點「情慾流動」的空間云云,直到母校終於爆發隱蔽多年的集體性侵與性騷擾案件,她才決定站出來──她甚至覺得,母校還有後輩受害,她也有一份責任在。

「後來我想起輔導老師那些事,我會覺得他處理失當,但我大致還是會相信這間學校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後悔自己沒追到底?「對,但也沒辦法,一開始那些情緒很強烈,你沒辦法思考輔導老師的處理流程有什麼不對勁……」

受害的學生沒辦法說出口、即便說出口校方也沒有走應有的通報程序,犯下過錯的老師就一輩子不會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隱匿於教育系統中甚至成了優良教師,如今還在他校教導性教育。

「我一直以為我提出申訴以後對方會羞愧或承認,沒想到他是整個閃避掉。」時隔14年H終於提出檢舉,老師卻也只承認那天帶了H出門,對於摸胸一事模模糊糊,記不清了,「這讓我更好奇,當我沒講出來的時候,會不會還有其他學生碰到一樣的事……我現在反應了學校也不解雇他,那要是我現在還在學校、老師也還在學校,他不解雇,我豈不是要天天面對這人?

痛苦至今的理由是因為老師一直不認錯嗎?H很紮實地歪了頭,45度角,困惑反問:「什麼叫認錯?」那,是希望老師做到什麼?這時H的答案就清晰了:「他要直接了當承認摸過我,承認跟賠償,我這些年一直有去大醫院,一個月掛號一次。」

當性騷擾的傷害不被承認,過錯似乎就會不斷重演,輔導老師以為帶學生去剪頭髮就沒事、犯下錯誤的老師不承認有錯也未受到懲罰,H並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碰到這般狀況的女學生,她也曾經因為不明白如何面對性騷擾受害者而傷害過同學。一定要等到自己受害,才能學會如何因應性騷擾嗎?H沉重地說所謂性平通報機制應該向防災演練,人人都該在發生前學會如何因應災害,畢竟一切誠如H前述,狼師不是狼、鬼父不是鬼,他們以慈愛的面貌存在於你我身邊,隨時可能出手,而那傷害,蔓延的期間恐怕不會只有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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