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陽光普照》導演鍾孟宏:生命說不清楚的餘韻後,你想到什麼?

2019-10-02 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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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鍾孟宏在新作《陽光普照》裡,刻畫了一個家的樣貌。(簡必丞攝)

導演鍾孟宏在新作《陽光普照》裡,刻畫了一個家的樣貌。(簡必丞攝)

導演鍾孟宏是個硬脾氣的人。他的脾氣大多跟電影有關,在許多時候動怒過,但硬漢總有柔情,發完怒後講起電影,他常捻著菸,讚嘆地唸,誰誰誰真的是很好的演員。

如今來到《陽光普照》,他同樣掐著菸頭繼續唸:「冠廷、建和他們真的都是很好的演員,台灣導演應該要多用他們……」耿直的人發怒,總是罵得爽快,疼愛的模樣,則是加倍直白。

20190925-金馬系列訪問-《陽光普照》導演鍾孟宏。(簡必丞攝)
鍾孟宏是硬脾氣,也是耿直的人。(簡必丞攝)

「再不拍你也不用想了」 他這輩子就在鏡頭裡

1965年出生的鍾孟宏,是屏東的農村子弟,原本高中就起心動念,想讀電影,當然家裡不肯,當年電腦就是鑲金飯碗,能唸電影的學校又沒幾間,他只得乖乖聽話,北上讀師大附中,而後唸交大資工。

那段時間,他哥哥從美國帶了台Pentax相機回來,鍾孟宏摸著摸出興趣,於是跑去找阮義忠學藝,結果被嫌照片沒有人文,勸他以後去科學園區工作就好;但鍾孟宏是執抝的人,他繼續拍,那時黨外運動風起雲湧,新聞攝影很活躍,他景仰攝影師劉振祥,跑去應徵報社記者,但劉振祥根本沒理他,結果後來,他用這些照片申請上芝加哥藝術學院,攻讀電影製作。

學成歸國大約是1994年,套句鍾導自己的話,「台灣電影已經完全躺平」,侯孝賢1989年拍出《悲情城市》後,台灣新電影就已經結束,後來楊德昌的高峰,整個環境已經在往谷底下探。

20181106-導演鍾孟宏aka中島長雄。(甲上娛樂提供)
剛回台灣那時候,台灣電影已經完全躺平。(資料照,甲上娛樂提供)

大環境蒼茫,鍾孟宏先拍廣告攢錢,他說廣告是衣食父母,心底只有尊敬,但廣告總把事物拍得漂漂亮亮,還有優渥的報酬,電影要熬好幾年,可能還欠一屁股債,這種轉換很難面對,還好那幾年,老婆不時在耳邊提醒他:「再不拍我看你也不用想了。」激得他跨出第一步。

開始的時候,他先拍紀錄片《醫生》,紀錄一個旅美華裔醫生,過程沒有以前的浮華絢麗,就是一個人拿著攝影機靜靜拍,打光只有一座小檯燈,面對生死,無力的時候特別多,折騰過後,鍾孟宏終於把心磨得平整,可以拍電影了。

數十年的那些東西,都要丟掉

藝術這條路堪比修道,一個境界一道檻。2008年,他交出首支劇情長片《停車》,在鍾導眼裡,「它某種程度陷入一個導演,第一部長片的包袱,想講太多東西,放太多情感,和太多個人數十年的東西。」

「導演永遠擺脫不了你自己的時候,不管是你過去的東西,或是經驗,那對你非常累,對觀眾來講也很累,因為誰要去看你的那些東西?」

修剪自我後,他在2010年交出《第四張畫》,拍鄉間的頹圯廢墟,跟歪斜的童年,那年他拿下金馬獎最佳導演;2013年的《失魂》,是對類型電影的嘗試,張孝全飾演的兒子有一天昏倒,醒來後性格變得兇殘暴戾,王羽飾演的老農父親,在孤絕山嶺間,隻身面對最熟悉的陌生人。

20181106-《失魂》劇照,張孝全、王羽主演,鍾孟宏執導。(取自《失魂》Facebook)
驚悚類型的《失魂》,由張孝全、王羽主演。圖為《失魂》劇照。(資料照,取自《失魂》Facebook)

拍電影是很私人的事情,鍾孟宏喜歡黑色幽默,工作室裡放滿《辛普森家庭》的DVD,牆上掛滿大幅電影海報、攝影照片,獲選坎城影展的證書,放在廁所裡,像是某種惡趣味。

惡趣味的大成,是2016年的黑色喜劇《一路順風》,他聽到一個故事,一個計程車司機載一個人環島25小時,結果客人沒付錢就跑了,「他們處在車上這麼長時間,都在做什麼?」好多點子,都是這樣從新聞上、朋友口中撿來的。

「有種東西像背後靈,會一直壓在你身上」

新作《陽光普照》的故事,在拍《一路順風》時已經開始醞釀。那時他聽到一位朋友的經歷,朋友以前年少輕狂,居然去砍人,還把人手砍斷了,「我聽到時就蠻驚訝的,我的朋友有這段經歷,就想時間這麼久,他怎麼去面對這件事情?他到底在想什麼?」

這回,鍾孟宏把敘事軸線拉長,不只是幾天內的狗屁倒灶,還要看好幾年後,犯錯的人怎麼重回社會,「犯錯的人很容易留下軌跡,讓後面的人一直跟上來,知道你曾經怎樣的人、做過什麼樣的情。」

「有種東西沒辦法改變,他會很像背後靈,一直纏著你、壓在你身上,讓你覺得有些東西沒辦法擺脫掉,最恐怖是這個東西。我曾經問我朋友,是不是有這些東西?他說是有的,我就覺得,哇,如果是我或一個角色的話,怎麼面對這個東西,怎麼去生活?」

《陽光普照》是一家四口的故事,巫建和飾演叛逆的兒子,跟劉冠廷飾演的混混朋友去尋釁,把人手砍了,被關進少年輔育院,卻在外頭,留下懷孕的未成年女友,跟一對抑鬱的父母。

20190928-鍾孟宏作品《陽光普照》劇照02(甲上娛樂提供)
靈感來源自朋友,《陽光普照》是一家四口的故事。圖為《陽光普照》劇照。(甲上娛樂提供)

柯淑勤飾演一位堅韌的母親,努力拉著整個家,飾演父親的陳以文,在片中是個駕訓班教練,總是用菸、酒、憤怒面對家庭,充滿悲慘甚至魯蛇的氣息。

聽到魯蛇,鍾孟宏又有他想維護的東西,「我不是很喜歡講他們魯蛇,魯蛇是那些沒有工作,整天躲在鍵盤上面,在那邊打鍵盤酸人的人;他們家庭不能說是魯蛇,父母親還是認真工作,對生活也是很想改變自己,只是在這個環境裡因為年紀的關係,他沒辦法怎麼樣。」

開拍前,鍾孟宏數度到少年輔育院參訪,畢竟總不能只拍成小流氓的刻板印象,「如果去輔育院探訪這些院生,你會慢慢發現,所謂院生的家庭背景,就是這樣子。」

說著他又回到那個疼惜的語氣,「去裡面看,每個人都是很乖的,只是身上有刺青啊、比較不愛唸書啊,以一個17、18歲的小孩來講,每一個都是很乖啊,他們就是那樣子,就很單純啊。」

20190928-鍾孟宏作品《陽光普照》劇照(甲上娛樂提供)
巫建和飾演的兒子,一度走上歧路,進了少年輔育院。圖為《陽光普照》劇照。(甲上娛樂提供)

人生來到50多歲,鍾孟宏早就當了好幾年人父,「我自己也會捫心自問,如果我自己小孩發生這種問題,我會怎麼樣?」他說像片中的父親,好像對孩子很不好,但生氣下講的話,只是用潛意識在表達憤怒,其實不是那樣子。

當然,這種地方就會有戲。「小孩子出來有問題的時候,不知道怎麼解決,父親如果再冷眼旁觀,他知道最後會怎麼樣,我覺得那東西是我想要做的,父親怎麼看兒子、兒子怎麼看父親,這個世代裡面,我們的溝通到底有沒有落差?有沒有問題呢?」

「我只是個電影導演」 他只想把電影忠實呈現

要揣測鍾導拍電影的意圖,有點不切實際,聊到世代與無力時,他哎一聲嘆了口氣,扶著頭無奈地笑,「我不是一個社會學家,我不會去探討那種無力感,我只是一個電影導演。」

「我只是一個導演,把電影用一個很忠實的方式,去呈現一家庭、現實家庭生活裡會有什麼故事。這可能是一個台灣的縮影……就是沒辦法解決當下的問題,大家總是糾結在一起的可能性。」

《陽光普照》在海外影展放映後,很多人說鍾導變溫柔了,他聽了則是笑笑,神情似懂非懂,「還好吧……我就是把一個家庭的東西,悲傷、快樂,自然就用出來。」

每逢新作上映,總有人問他想探討什麼,但對他來說,那些東西只是追求一種真實,在寫劇本、拍攝、剪輯的每個過程,順著角色走,自然而來的。「很像騎摩托車一樣你知道嗎?」

20190925-金馬系列訪問-《陽光普照》導演鍾孟宏。(簡必丞攝)
總有人問鍾孟宏想探討什麼,但對他來說,只是追求一種真實。(簡必丞攝)

鍾孟宏的工作室裡,停著一輛帥勁的重型機車,幾乎可以想見他騎著車,隨山路蜿蜒而上,「不是你在握著方向盤,是那個故事的陽光在帶著你走、空氣帶著你走,當然摩托車是你在控制,但就是你會往這個方向,很輕鬆的就這樣走下去。」

「最後面是感覺,看到太陽那一剎那吧,我從來沒想過太陽是讓我那麼有感受的,一個家庭,狗屁倒灶的事情發生一堆,然後回到最簡單的,一個腳踏車,媽媽坐著,看那個陽光。」鍾孟宏撐著頭,連綿不絕地說著,手上又捻起一支菸,「媽媽到底看到什麼東西?太陽真的是公平的嗎?她走了這幾年下來,她有沒有被公平對待?」

這些情節,可以拍得讓人心底見血見淚,但鍾孟宏不要煽情,轉向開始拍天空、拍飛鳥、拍陽光在翻滾雲團裡閃耀,他喜歡保留餘韻的空間,「餘韻是生活裡有些說不清楚的東西,留下了空白,但真正的是,那個空白後面你想到什麼事情。我不知道媽媽想到什麼,也不知道老天爺,或太陽公不公平,我只覺得,它反射出每個人想到的事,什麼東西有沒有觸動你,想到一些事情?如果沒有,那就沒有。」

20190925-金馬系列訪問-《陽光普照》導演鍾孟宏。(簡必丞攝)
鍾孟宏說,餘韻是生活裡有些說不清楚的東西,留下了空白。(簡必丞攝)

訪問結束後的空擋,他問一旁的年輕攝影師,「讓我看看照片好不好?」看相機的眼神很專注,中島長雄來了,「其實你們只要用很自然的光影,效果就會很好」、「我幫你拍一張好不好?你看,就這樣很自然的。」

午間的陽光正盛,照在窗外,映著工作室裡窗明几淨,俐落得彷彿帶有幾何美感,又簡單得像鍾孟宏。鍾孟宏很簡單,他想拍美好的事物,好看的電影,後面有什麼意涵,大家各自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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