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1月9日,是柏林牆倒塌三十七週年。三十七年過去,那堵牆早成了歷史。可我每想起它,心裏總放不下一個問題:柏林那堵有形的牆倒了,中國人頭上這堵有形無形的牆,什麼時候才能拆掉?
先說說那堵牆是怎麼來的。二戰結束,德國和柏林被美、蘇、英、法四國分區佔領。1949年,東西德先後建國。東德那邊,政治上管得越來越嚴,日子又過得緊巴,很多人拖家帶口往西邊跑,只想過個有尊嚴、能喫飽飯的日子。
跑的人太多,東德當局坐不住了。1961年8月13日,一夜之間,西柏林周邊的邊界全被封死,先是鐵絲網,後來築起高牆。官方給它起名叫「反法西斯防衛牆」。這名字本身就是個笑話:這堵牆從建成那天起,可以說沒擋住過一個外敵——擋住的全是想離開的本國老百姓。
可人想走,牆是擋不住的。有人從地下挖地道:「29號地道」送出去29個人,「57號地道」送出去57個人。1979年,兩個普通家庭用自制熱氣球,趁着夜色飛過了邊境。他們飛過去的那只是一條邊境線,那是人不肯被關着活的證明。
也有人把命搭在了牆下。1962年,18歲的彼得·費希特爾翻牆時中了槍,倒在「死亡地帶」裏,在衆目睽睽之下流血、掙扎了將近一個小時,沒有人來救,最後死在那裏。一個年輕人,只想堂堂正正地離開自己的國家,代價是把命留下。
牆兩邊的日子,是不一樣的。東德人有工作、有便宜的房租、孩子有人看,可櫃檯上常年缺東西,出門說話都得提防隔牆的耳朵。西德人日子富裕得多,更要緊的是,他們能公開批評政府,能用手裏的選票把執政者換下去。牆隔開的表面上是兩個國家,骨子裏是兩種活法:人到底算不算數。
到了1989年,東德再也撐不住了。老百姓的怨氣積了幾十年,遊行一波接一波,往外跑的人一波接一波。莫斯科那邊也鬆了口,不再出兵彈壓。11月9日晚,邊境關卡被迫打開,人羣湧上牆頭,那堵牆,就這樣在歡呼聲中被一段段拆掉。
說來讓人心裏發堵。就在同一年,北京街頭響了槍。東德當局公開替北京的鎮壓說話,可東德的老百姓卻跑到中國使館門前,聲援中國的學生,不少人因此被抓。那年秋天走上街頭的東歐人,心裏都懸着同一句話:就怕當局也給我們來一次「中國式解決」。他們怕的,正是我們這邊已經流過的血。
同樣是1989年,我因爲聲援學生運動,被沒完沒了地追查。年底,我離了家,東躲西藏,1990年初還是被抓了進去。東德人走出高牆、重見天日的那幾個月,我是在牢裏度過的。同一個年份,同一場風潮,有人拆牆,有人進牢房。
1990年,德國統一。東德人有了旅行、說話、投票的權利,也嚐到了轉型的苦頭:工廠關門,大批人失業,收入和身份的落差,到今天還沒完全抹平。地上的牆是倒了,可幾十年關下來,人心裏的那堵牆,倒得沒有那麼快。
那麼,今天的牆在哪兒?朝鮮半島上,軍事分界線還冷冰冰地橫在那兒,同胞不得往來。在中國,牆換了樣子:網路防火牆把外面的資訊擋在門外;微信、抖音、QQ裏審查無處不在,連親友私下聊天都得留神敏感詞;大街小巷的攝像頭和人臉識別,把每個人的行蹤都收進了一套維穩的網裏。
新疆的做法更讓人喘不過氣。據公開報道,一百多萬名幹部職工和當地羣衆「結對認親」,還要定期住進老百姓家裏。管治的手直接伸進了人家的屋裏。一個人退到自己家裏都不算數,還能退到哪兒去?
這些牆一層疊一層,壓在中國人心頭。不能議論國事,說句真話要冒風險,連過日子這點私事,都沒有法律給兜底。人就算沒蹲在牢房裏,活得也像個囚徒。我最怕的是,這套管治越收越緊、沒有盡頭,中國會一步步走到朝鮮那種徹底封閉的地步。
這些牆什麼時候能拆?我說不出年份。但有一條,歷史已經證明了:人想知道真相、想守住自己的日子、想盯着臺上的權力,這些要求是壓不住的,壓得越久,反彈得越狠。歐洲的申根區就是例子:國與國之間把門打開,人自由來往,天並沒有塌下來。
我從三十多歲等到今天,頭髮等白了,還在等那一天:人不因爲生在哪片土地上,就被困死在哪裏;不因爲說了一句真話、討了一個公道,就把自由搭進去。柏林人等了二十八年,等到了。我等了三十七年,還在等。可我認準一條:牆看着結實,倒下來往往就是一夜之間的事——在它倒下來之前,牆裏的人,得先在自己心裏把牆拆了。 (相關報導: 傅立民專文:天安門與柏林圍牆─終結一度友好的美中關係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北京之春》特約記者,本文原刊《北京之春》,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