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慶瑞觀點：從「原理」到「結構」─鴻海的管理哲學，就是職場物理學

一個教了30年物理的台大前代理校長，用物理多體的底層邏輯，剖析你在職場遇到的荒謬與困境。不做道德審判，只講現象運作。

本篇職場金句： 領導是引力，統御是做功；經營是位能，管理是減熵。

前幾篇談完「在商言熵」與「由工談功」後，在偶然機會中，剛好看到鴻海董事長劉揚偉對內部管理的梳理結果，給出了一個極其深刻且精準的切入點，我讀完後有一個簡單結論：領導代表願景，統御代表操作；經營定義目的，管理則是找出最佳路徑。

在一般人的簡單思維中，我們太習慣把「領導」、「統御」、「經營」與「管理」這幾個詞混為一談。走進書店，架上充滿將這些概念混雜不清的各種成功術，這也使得許多經營者照著書本學習後，卻離成功之路更遠的原因之一。

如果我們嘗試用「物理學」的視角來重新解構劉董事長的思維，會發現企業營運的本質，其實就是一套嚴密的職場物理系統運作過程。

從物理學的角度來看，「領導（Leadership）」可以比喻為一個組織的引力場。真正有凝聚力的領導者，不必每天介入所有細節，而是建立清楚的願景、共同的價值與值得信任的方向，使不同成員願意朝著共同目標前進。

但引力場並不代表每個質點都會走上完全相同的軌道，組織中的成員有不同的能力、動機與判斷，也可能因環境變化而偏離原來的方向。領導的任務，是建立足以維持組織凝聚力的共同方向；至於如何克服實際執行中的阻力，則是統御必須面對的問題。

領導也像給出底層原則，告誡所有人不要做太多白日夢與胡思亂想，世界的運行有一定法則，成功方式千百種，但底層仍是要勤奮與毅力。物理定律提供穩定的分析基礎，但企業所面對的環境與條件不斷變化。真正需要堅持的，是分析問題的基本原則，而不是永遠不變的策略答案。

如果說領導決定了組織為何聚集在一起，「統御（Governance）」就必須回答另一個問題：如何把共同的意圖，轉化為真正發生的行動？這對應的是物理的「應用做功原理與摩擦力控制」。

引力決定了運行的軌道，但實際落地時，每個主管面對的是複雜而瞬息萬變的真實戰場。當專案推不動時，你需要施加足夠的外力來克服「靜摩擦力」；當團隊進入高速運轉時，你需要給予適當的授權與潤滑，減少內部的阻力。統御沒有萬能公式，面對剛性強的團隊要像齒輪咬合；面對彈性大的團隊則要用流體力學去引導；看到耗能大的團隊要有良好的散熱裝置。認清環境、因地制宜，才是統御的真相。

然而，這裡有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為什麼有些組織擁有強烈的共同願景，成員也願意全力投入，最後卻仍然無法成功？

原因可能不在於組織缺乏凝聚力，而在於它選錯了方向。從物理學的角度來看，引力可以使物體彼此聚集，卻不能決定整個系統應該朝哪個方向運動。同樣地，領導可以凝聚人心，建立共同信念，卻不能失去對市場、技術與競爭環境的學習與判斷。 （相關報導： 張慶瑞觀點：是「熵」不是「滴」—從造字密碼到企業抗熵 ｜ 更多文章 ）

引力再強，也不能保證方向正確；共識再高，也不能取代經營判斷。如果所有人都朝著錯誤的方向努力，組織的凝聚力甚至可能加速錯誤決策的執行。這也正是領導與經營必須相互配合的原因：前者讓大家願意一起走，後者則必須判斷究竟該往哪裡走。

如果說領導與統御處於「組織與人」的維度，那麼經營與管理就是「目標與路徑」的賽局。劉董事長常對鴻海內部說『經營是放大規模，提升效率；管理則是管人、管錢與理事。』也就是目的與路徑的具體落實。

「經營」的本質，是選擇發展方向，創造企業未來的發展空間。

如果借用物理學的語言來說，經營者必須辨識哪些位置具有更大的位能，以及如何將這些潛在機會轉化為實際的競爭優勢。位能在這裡是一種物理類比，提醒我們：企業的價值不只取決於當下的產出，也取決於它所處的位置、擁有的資源，以及未來可以採取的行動。在物理學中，做功的公式是 W = F d cosθ，而在企業經營管理上，也有三個對應的重要變數：

• 廣義力 (F)：企業投入的資源，包括人力、資金與執行能力。
• 廣義位移(d)：企業實際的營收成效。
• 廣義夾角(θ)：實際發展方向與最終目標之間的偏差。

企業中常出現團隊投入大量資源，不斷改善一項產品的製程效率，卻沒有先行確認市場需求是否存在。計畫執行效率即使持續提升，若努力方向與企業真正需要的成果不一致，對公司的有效功仍然可能很小。經營的關鍵，不是對組織施加更大的力，而是讓有限的力量作用在正確的方向上。方向錯誤時，執行愈勤奮，浪費可能愈大。更重要的是，經營者必須確保施力方向（F）與企業位移（d）的廣義夾角 θ不會偏離太遠。方向錯了，夾角太大，團隊就算再辛苦地施展極限力量，對企業依然是徒勞而無功。

經營者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決定要把有限資源用來攻下哪一座山頭來傲視群倫。當你選對了高位能的賽道，向下轉化為市場動能時自然順風順水的產生龐大利潤。

熱力學第二定律告訴我們，孤立系統的總熵不會自發減少。企業不是孤立系統：它必須持續與外界交換人才、資訊、資源與能量，才能在變動的環境中維持自身的運作。從這個角度來看，管理的任務並不是消滅所有混亂，也不是讓組織內部的熵永遠下降，而是在不可避免的變化與耗散之中，建立可以持續運作的秩序。

OKR、KPI、SOP 與流程優化，都是可能的管理工具。但它們是否有效，取決於能否減少無效的內耗、改善資訊傳遞，並讓組織持續學習與調整。制度若失去自我修正能力，也可能從維持秩序的工具，反過來成為製造混亂的來源。因此，好的管理不是追求一個永遠不變的組織，而是讓組織即使處在不斷變化的環境中，仍能持續建立新的動態秩序。

一個真正有生命力的企業，絕對不能把自己做成孤立系統；從物理學的角度來看，企業可以借用「耗散結構」的概念，理解如何在持續與外界交換人才、資訊、資源與能量的過程中，維持內部的動態秩序。OKR、KPI、SOP 與流程優化，則是管理者可能運用的工具；真正的關鍵，是這些工具能否幫助組織持續調整、學習與創新。 （相關報導： 張慶瑞觀點：是「熵」不是「滴」—從造字密碼到企業抗熵 ｜ 更多文章 ）

雖然所有經營者都知道要登上山頂去獲取最高利潤，但為何能真正登峰的經營者永遠只有少數？因為大多數經營者都像布朗運動的分子般隨波逐流，最後始終只能在原地徘迴，而成功的經營者永遠知道如何找出最順手的工具與最恰當的地圖，向固定方向努力持續前進。

差別就在於：不要用領導的熱情，去替代統御的細緻；不要用管理的勤奮，去掩蓋經營的懶惰。

當你的團隊推不動時，別急著怪員工不努力。先抬頭看看：是經營的廣義夾角θ偏了？還是領導的引力不足？是管理的熵增內耗過高？還是統御的方式與當前地質的摩擦力不合？

搞懂這四者的物理結構後，再抬頭仔細看清想要登上的山頂位能高度，低頭能掌握腳下的摩擦力與手中的登山工具，更重要的是要相信一起登山的夥伴，登高必自卑，行遠必自邇，同行能致遠，同心可登頂。

從劉揚偉董事長提出的管理架構中，我看到了物理學與企業治理之間值得深入探索的對等關係。這不代表企業管理可以直接套用物理定律，而是物理學提供了一套分析方向、作用力、阻力與系統秩序的思考工具，幫助我們重新檢視企業在複雜環境中的運作方式。

領導讓人願意同行，統御讓行動得以推進；經營判斷應該前往何處，管理則讓組織在持續變動中維持運作。四者相互配合，才能使組織不只是努力工作，更能朝值得追求的方向持續前進。領導統御與經營管理不是消滅混亂，而是在變動中建立可持續的秩序。

劉董事長年輕時的物理訓練，似乎深深植入腦海中，現在經過多年職場歷練也自然而然地昇華為鴻海成功管理的準則。

實務案例的管理意涵： 劉揚偉董事長所提出的四個維度，反映出企業要在變動環境中生存，必須兼顧「不變性（領導）」、「機動性（統御）」、「戰略性（經營）」與「優化性（管理）」。企業管理者若只專注於管理而忽視經營，就像是在錯誤的廣義夾角θ上施加極大的力氣，只會出現廢熱，而終究無法產生有效功；若缺乏耗散結構的建立，組織終將被官僚與熵增吞噬。

物理類比：

• 領導（萬有引力）： 提供底層不變的信任與願景，吸引質點向心運行。
• 統御（做功與摩擦力）： 視環境調整作用力，克服靜摩擦力與降低行動阻力。
• 經營（位能與做功夾角）： 經營是放大規模，提升效率。選擇位能大的高地，控制施力方向與位移的廣義夾角θ來登高致遠。
• 管理（熱力學第二定律/耗散結構）： 管理是管人、管錢與理事。透過與外界持續交換人才、資訊、資源與能量，在內部建立並維持可持續的動態秩序。

底層哲學思維：面對充滿不確定性的職場與市場，管理者不應盲目套用別家公司的治理模式。真正的智慧在於仔細診斷本身系統狀況：抬頭掌握方向（經營與領導），低頭處理細節（管理與統御），在不可逆的組織熵增傾向中，憑藉人為的意志與清晰的物理邏輯，一次次為團隊建立起全新的動態秩序。

【職場物理管理金句】領導是引力，統御是做功；經營是位能，管理是減熵。

【案例討論問題】

1. 檢視你目前的團隊，當專案推動受阻時，主要阻力是來自「經營方向偏離（θ過大）」，還是「統御未克服靜摩擦力」？
2. 你的組織在建立 SOP 與制度時，是成功引入了「負熵」，還是不小心轉化成了封閉自守的官僚「熵增」？
3. 作為管理者，你目前最拿手的工具是偏向「領導的願景引力」，還是「管理的流程減熵」？該如何加強其他維度的工具？

【下篇預告】

探討完劉揚偉董事長「領導、統御、經營、管理」四大維度的物理真諦後，我們也更看清楚了鴻海內部治理的物理啟發基礎。然而，在 AI 狂潮席捲全球的今日，鴻海該如何將這套物理類比應用於生產前線的營利策略？下一篇，我們將從鴻海與東元的重磅結盟切入，剖析劉揚偉喊出「時代變了，AIDC 是高耗能、重資本的重工業時代」背後的升維邏輯！看鴻海如何透過 L10 到 L12 的系統相變、晶片智慧與動機肌肉的結合，進行業內的合縱連橫，打造出對手短期無法超越的高戰略位能！ （相關報導： 張慶瑞觀點：是「熵」不是「滴」—從造字密碼到企業抗熵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前台大代理校長。本文為「職場物理管理學」系列之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