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台灣警政改革需要系統性改革，超越個案懲處

10月3日萬華分局持法院搜索票衝入西門町一同志次文化酒吧。現場193人中51名未著衣物者被帶回警局製作筆錄。警察依照偵查不公開要求眾人蹲下、不得交談與使用手機。甚至有員警說出「殘障也可以做愛」的歧視言論，被曝光後，分局才承認並懲處相關警員。

輿論現在關心警察面對障礙者、性少數、以及次文化場合，應如何改善執法。筆者認為警政監督仍停留在戒嚴時期的思維，也需要沉痛檢討。以本次事件為例，除了證據模糊（妨害風化）且範圍有限（搜索票的對象是場所與負責人）的刑事搜索，現場警方未說明具體違法事實便將人帶回訊問，已嚴重逾越搜索票劃定的邊界。不但讓民眾成為台北市長選舉炒作下犧牲民眾權益，也把警察機關置入不必要的執法風險中。但不論是什麼樣的夜生活消費空間進行執法，台灣警政與搜查至少有三個缺口。

國家和警察壟斷了正當的暴力，因此強制力必須以最小必要性為原則。這不代表警察不能使用強制力，而是使用強制力必須以確保警方與民眾的安全為前提，若現場情況緩和就應降低衝突。但警方偵辦妨害風化案卻搞得像是在抓暴力份子，是警方主動升級；但現場並無真正危險足以正當使用這些手段。

其次是警察分工應檢討調整。衝進現場的員警處在高壓與腎上腺素之下，在高張情緒下不適合決定再參與扣押與筆錄工作，否則便會如此次以粗暴歧視言語回應民眾的質疑。英國就設有獨立羈押官，由不參與偵查的警官決定刑事留置。台灣未來亦應朝此方向研議偵查與羈押的分工協調。

第三是警察的可辨識性。刑事搜索常有便衣執行；便衣衝在最前面，民眾根本分不出破門而入的是警察還是暴力份子，誤判與衝突的風險隨之升高。警政署未來應規定，執行搜索時務必要佩戴清楚警號或是事後提供。 2014年佔領行政院事件後，警政署已在鎮暴裝備上加註編號，證明這是一個正確的方向。

更根本的是，許多值勤手法仍延續自戒嚴時期的作法，受到戒嚴時期發展出的模式影響。未來警政署確實應加強改善警察勤務訓練、法規實務判斷、指揮準則等等。

以本次搜索為例，搜索票上寫的搜查範圍是場所與負責人。顧客並未列在搜索票上，但現場顧客被逐一盤查，要求不能穿回衣物，最後51人被帶回。不僅難以證成妨礙風化成立，亦逾越搜索範圍，日後在法院勢必受到挑戰。更值得追問的是，據在場人士在社群上描述，警方曾表示期待眾人的尿檢結果。一場以妨害風化為案由的搜索，有沒有另外找到證據足以支持執行尿檢？搜索的目的，顯然已經超出票上的案由。這難免讓人聯想到台北市政府欲以查緝毒品進行政治炒作。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偵查主體坐上座，治安責任警察扛？ ｜ 更多文章 ）

但同時，這種「先技術性擴大執法範圍、再拼湊罪名」的值勤習慣，根源在業績導向。基層員警依各種專案與目標執勤，績效又牽動考績與人事；帶回的人越多，看起來就越有成果。這個問題由來已久。警政署應讓未來的警察考核改以公共安全與法治維護為導向，而不是追求件數、人數、與畫面。

檢察官也不能置身事外。檢察官指揮搜索，卻不監督執行的範圍，以某一種罪刑的懷疑，實質上去查緝另外一種罪刑的事實，對性少數與次文化場所進行釣魚執法，是檢察體系本身的督察缺口。這種搜查方式其他的夜生活空間也時常發生。

回到妨礙風化的執法，法院在其他次文化性空間及台東小吃部等案件的判決中，就曾在須查驗身分、成年人自願參與的空間案件中，對妨害風化部分判決無罪。警察與檢調機關也應該針對與外界隔離的次文化性空間進行檢討，若沒有具體的違法嫌疑則沒有強制力介入的必要。若有嫌疑，也應限縮在嫌疑的範圍內進行搜查，這是依法行政最基本的要求。

各縣市警察局內部均有督察室等單位，但督察室隸屬於局長，因此督察也處於警政體系中同一條指揮鏈。尤其此次事件影帶流出後，只懲處言詞，至於強制要求蹲下、不准穿衣、大規模帶回等執法勤務之細節與程序合法性，卻未見檢討。這些不只是指揮鏈督導不周，更是警政管理受到戒嚴遺緒的影響，未能回應社會需求。未來應該掌握內外部警政督察在警察勤務細節上的改革。

在內部督察方面，內政部與警政署應針對執法準則、技術性擴大執法範圍、強制力的使用判斷，加強輔導。除此之外，針對本次事件，應進行調查報告公開。若有涉及違法搜索、強制或公然侮辱等犯罪的，應主動調查後移送檢察機關，而非停留在行政懲處的層次。

而外部督察，例如可透過修法，研議在監察院設立對於執法過程或監督的適當流程或單位，讓人民在警察體系之外，有一個可以申訴、也能真正具有閱卷權的外部正式調查管道。監察院雖然現遭政治惡鬥而空轉，但監察院本來就可以在這類事件中扮演更積極的角色。

解嚴不只是歷史課本裡的故事，更意味著國家強制力的每一次施行都必須有充分的訓練、理由、以及督察，真正保障警察與民眾雙方安全。政府應該把警察執法資源用在社會真正需要被保護的地方，維護警民的和諧關係，而非單方面升級沒有必要的衝突。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偵查主體坐上座，治安責任警察扛？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顧問公司研究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