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2024年的藍白合作是一場直到登記前夕仍在處理「誰正、誰副」的失敗協商,那麼2026最大的不同,是國民黨與民眾黨至少開始嘗試把合作制度化。兩黨今年三月正式拍板地方選舉合作協議,部分縣市採取全民調整合,也提出共同政策方向;黃國昌近期更表示,應先履行2026合作協議,再在這個基礎上展望2028。從這個角度來看,藍白合作已經從2024的「總統候選人協商」,開始往地方選舉、政策合作與聯合治理移動。
然而,新竹縣與竹北最近的破局也同樣提醒兩黨:簽下協議,不代表合作問題已經解決。國民黨與民眾黨對竹北市長人選存在不同認知,最後吳旭智、邱臣遠都完成登記;民眾黨更宣布新竹縣各級選舉不再受到藍白合作協議拘束,直言事件傷害兩黨過去兩年累積的互信。黃國昌雖希望衝突停留在新竹、不影響其他縣市,但這場風波已經把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攤在檯面上:藍白真正欠缺的,可能不是一次成功的候選人整合,而是一套即使出現利益衝突,仍然能夠繼續合作的制度。
如果2028真的要成為藍白合作的下一階段,那麼真正需要思考的,就不能再等到總統大選前幾個月才問「誰跟誰配」。比較值得觀察的情境,是2026結束之後,兩黨是否會從2027年初開始,逐步形成一套可以稱為《2028執政之路》的共同工程:先處理權力如何分享,再處理政策如何共同負責,最後才處理總統候選人如何產生。
一、新竹的問題不是「沒合成」,而是合作還停留在人情與個案協商
新竹的破局值得藍白重新檢討,並不是因為一個竹北市長席次足以決定2028,而是它揭露了合作最脆弱的部分。當雙方對同一份承諾有不同理解,當地方政治人物與中央黨部利益不一致,究竟以誰的認定為準?如果候選人協調失敗,是否有仲裁機制?如果一地破局,其他地方的合作是否繼續?這些問題如果沒有制度答案,今天是竹北,未來到了總統與立委提名,只會更加困難。
柯文哲今年談藍白合作時,曾以日本聯合政府為例,提出合作政黨應該把共同支持與仍有爭議的項目寫進政黨協議書;黃國昌則強調2026最重要的是透過「聯合治理」證明不同政黨可以基於政策合作。這其實指出了藍白下一階段真正值得發展的方向:合作不能只發生在選舉,還必須逐漸形成一套「哪些事情一起做、哪些事情保留不同立場、發生爭議如何處理」的政治制度。
換句話說,2028如果要避免重演2024,就不能先從總統人選開始。總統人選反而應該是整個合作工程最後才完成的一塊拼圖。
在此之前,更重要的是政策平台、國會運作、地方治理、人才交流與爭議處理。當兩個政黨已經能夠證明「不必變成同一個黨,也可以長期合作」,總統組合才不會再一次變成零和的權位分配。
二、真正的突破,可能是第一次把「權力共享」做給支持者看
目前這當然不是兩黨既定協議,也不能預設一定發生。但如果真的出現,它的政治意義會遠大於一席副院長。因為藍白合作至今最大的疑問一直是:國民黨人口、席次與地方實力都大於民眾黨,所謂「合作」究竟是國民黨吸納民眾黨,還是兩個具有自主性的政黨真正共享權力?而對民眾黨來說,最重要的也不只是取得職位,而是證明自己沒有因為合作而失去政治主體性。
假設未來真的出現這類安排,它最值得觀察的不是誰得到一張椅子,而是能否建立一種新的合作文化:大的政黨願意在部分制度位置讓出空間,小的政黨則對共同治理承擔實際責任。
如此一來,「藍白合」才可能從選舉算術逐漸轉化成制度合作。這點甚至比2028誰當副總統更重要。因為如果兩黨連國會裡的一個制度性位置都無法建立穩定的合作邏輯,那麼到了總統、副總統、行政院長乃至內閣席次等更大的權力分配,合作只會更加困難。
三、黃國昌真正的角色,可能不是2028一定要選什麼,而是讓民眾黨撐到2028
柯文哲司法案件對民眾黨造成的衝擊,不只是創黨主席個人的法律問題,也直接考驗一個高度依賴創黨領袖的政黨,能不能在領袖遭遇重大危機後仍然維持組織。黃國昌接任主席後,民眾黨經歷內部人事爭議、退黨風波與柯文哲案件一審判決,他的路線與言行當然具有高度爭議,但從政黨組織的角度來看,至少目前民眾黨仍維持自身黨機器、地方提名與國會運作。柯文哲今年面對民眾黨退黨風波時,甚至公開表示即使換他處理,也不會做得更好。
因此,2028對黃國昌真正值得觀察的問題,可能不是他要不要成為正副總統候選人,而是他能不能完成一項更基礎的工作:讓民眾黨從「柯文哲的政黨」,逐漸變成柯文哲不必每天站在第一線仍然能夠運作的政黨。
如果民眾黨到了2028仍只能依靠柯文哲個人決定方向,那麼藍白合作仍然高度依賴少數領袖之間的關係;但如果黃國昌能帶領民眾黨建立穩定黨務、地方組織、政策平台與接班機制,藍白合作才可能從「柯文哲與國民黨談合作」,真正變成「民眾黨與國民黨建立合作」。
也因此,黃國昌維持白營的政治主體性,與藍白深化合作並不矛盾。恰恰相反,只有民眾黨保持一定自主性,合作才具有意義。而在國會,所謂的白營自主性,最低要求即是民眾黨持續成為國會三黨當中的關鍵小黨。
一個已經消失的小黨不叫合作。兩個仍然有能力說「不」的政黨,最後仍然決定一起做某些事情,才叫合作。
四、盧秀燕可能成為「黨內公約數」,但2028還需要更大的社會公約數
到了總統人選問題,近期不同調查對國民黨2028可能人選的排序並不一致,蔣萬安、韓國瑜與盧秀燕各有不同支持基礎;國民黨主席鄭麗文也明確表示,目前不應預設人選,未來要提名的是在當時條件下「最強」且能服眾的人。
這種政治位置和「民調第一」並不是同一件事。所謂公約數,是一個人在黨內不同系統、地方政治人物與合作政黨之間,都具有一定程度的可接受性。如果2028國民黨真正要完成的不只是產生候選人,而是整合韓國瑜、蔣萬安、地方諸侯、黨中央以及民眾黨,那麼候選人的功能就不只是個人聲望,而必須具備整合能力。
但即使完成「藍營公約數」,仍然只是第一步。更值得思考的,是能否再找到一個超越藍白傳統政治版圖的「社會公約數」。
這裡,童子賢是一個可以拿來做情境推演的人物,但目前沒有證據顯示他已經參與2028藍白正副總統布局。之所以值得討論,不是因為他已經成為哪個政黨的人,而恰恰因為他的公共形象具有跨界特徵:企業與科技背景、長期關注能源與產業議題,在核能議題上又曾以「核綠共存」提出與民進黨傳統非核路線不同的主張。直到今年,他仍持續提出核能、綠能與能源韌性的政策論述。
2028藍白如果只是完成兩個政黨的加法,可能仍然不夠。一個成熟的聯盟還需要第三層:找到可以向政黨外部證明「這不是兩黨分配位置」的人物與議題。這個人可以來自產業、學界、地方治理或其他社會領域,童子賢只是其中一種可能的象徵。問題的核心不是名字,而是功能:藍營需要自己的公約數,白營需要維持自主性,而整個聯盟還需要一個社會能理解的公約數。
五、面對「洋流」,2028不能只是把2024造勢場辦得更大
即使藍白最後完成政黨合作、權力分工與候選人整合,仍然會遇到選舉模式轉型的問題。2028最大的風險之一,就是兩個在野黨花了四年解決「我們怎麼合作」,最後卻發現執政黨正在解決另一道題:「怎麼讓更多原本沒有明確政黨歸屬的人重新進入政治。」
這兩件事不是同一層次。如果2026的沈伯洋證明,社群政治可以讓支持者共同生產政治符號、讓地方選舉跨越行政界線,也讓原本低參與者重新覺得「這場選舉和我有關」,那麼2028單靠傳統的大型造勢、地方組織、政治明星合體,即使能夠完成藍白基本盤動員,也未必足以回答這種新的參與模式。
這並不表示傳統造勢已經無效,而是它只能完成其中一部分工作。真正值得觀察的,是藍白是否會把2026提出的「聯合治理」概念繼續往前推,讓2027成為某種實驗期:共同政策論壇、公開比較彼此仍有歧見的政策、地方治理經驗交換,以及讓不同政治背景的人參與政策討論。這些做法的意義不在於創造一個新的選舉噱頭,而在於讓選民在2028以前先看到兩個政黨究竟怎麼合作。
到了那個階段,「藍白合」就不再只是候選人站在同一個舞台上。
而是選民可以具體問:能源政策怎麼協調?住宅政策有什麼共同版本?財政制度怎麼改革?兩岸政策的共同底線在哪裡?哪些議題兩黨同意合作,哪些議題仍然容許彼此不同?
柯文哲所說的「可以合作時合作,需要競爭時競爭」,真正有意義的地方也正在這裡。如果兩個政黨要一直到2028才第一次把這些問題擺上桌,那麼2024的歷史仍然可能以另一種形式重演。
六、《2028執政之路》的核心,應該不是「誰配誰」,而是讓合作提前成為政治事實
2027真正需要回答的,才是:兩個政黨能不能在沒有總統大選壓力的情況下,持續共同治理、分享制度位置、協調政策並處理爭議?到了2028,最後才輪到總統候選人。
在這個情境裡,江啟臣若當選臺中市長後留下的立法院副院長空間,可以成為權力共享的一次制度測試;黃國昌的任務則可能是維持民眾黨作為一個自主政黨的生命力;盧秀燕或其他最終出線者,要解決的是國民黨內部與藍白之間的政治整合;至於童子賢這類跨越傳統政黨分類的人物,真正值得思考的不是是否成為固定搭檔,而是藍白能不能找到一個比兩黨支持者加總更大的社會連結。
這些當然都只是情境推演,其中許多事情甚至可能完全不會發生。但它們指向同一個問題:藍白合作的下一步,究竟要繼續是一套選舉技術,還是逐漸變成一套可以被社會檢驗的共同執政方案?
2024失敗最大的教訓,也許從來不只是「太晚整合」。更深層的問題是,兩邊一直到最後,都在討論誰當總統、誰當副總統,卻來不及讓支持者相信:這兩個政黨為什麼可以一起治理國家。
如果2028還是把這一道題留到最後,四年的合作可能依然只會在最後一哩路重新陷入人選之爭。但如果從2026選後開始,權力共享、政策協調、國會合作、地方治理與爭議處理逐漸變成日常,到了2028,正副總統組合反而可能只是最後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
這也將決定藍白真正面對「洋流」時,有沒有另一種可以與之競爭的政治關係。民進黨可能從2026學習的,是如何讓分散的選民逐漸相信自己屬於同一個政治共同體。藍白真正需要證明的,則是另一件事情:兩個原本不同的政黨,能不能在不消滅彼此的前提下,讓社會相信他們真的有能力共同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