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2026年的「洋流」最後證明了一件事:選舉不只是動員既有支持者,更重要的是讓原本分散、游離甚至低參與的選民,開始相信自己正在參與同一場政治,那麼賴清德面對2028時,真正可能吸收的就不只是沈伯洋的選舉形式,而是一套「重新組成多數」的方法。
但政治共同體不會只靠社群媒體形成。對一位尋求連任的現任總統而言,「團結」若要成為2028真正的主軸,就必須從競選口號變成一系列可以被社會看見的政治行動。
從目前已經出現的幾個訊號來看,這樣的路線並非完全沒有基礎。2026年民進黨全代會的主軸便是「台灣好生活,團結拚未來」;賴清德近來也多次公開呼籲朝野團結,在國家安全等議題上尋求合作。更重要的是,他早在2025年就提出「團結國家十講」,原本規劃從國家、團結、憲政體制、國防,一路談到外交、兩岸、民主、和平、繁榮與均衡台灣,只是當時進行到第四講後,後續場次受到風災等因素影響而暫停。
如果把時間拉到2026選後乃至2027,真正值得觀察的問題便是:賴清德會不會把這些目前仍然分散的政治線索,重新組合成一套以「團結」為核心的連任前治理工程?
一、第一步可能不是改口號,而是重新整理民進黨本身
任何「團結國家」的政治論述,都必須先通過最基本的檢驗:自己的政黨是否團結。2026年的民進黨,本身並不是一個沒有內部競爭的政黨。全代會中常委、中執委改選仍然呈現明顯的派系競合,新潮流、邁系、湧言會及其他系統都有自己的組織力量;中央社在全代會前的報導,也特別點出陳其邁所形成的「邁系」已經成為黨內權力布局中不可忽視的一股力量。
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2026選後真正值得觀察的人物之一,不一定是下一位最熱門的總統人選,而可能是陳其邁。
如果民進黨順利守住高雄,陳其邁完成兩任市長任期後,帶著高滿意度、地方治理經驗、黨內組織力量,以及成功完成高雄接班的政治資產離開市府,他的角色就會發生根本性的轉變。他不再只是高雄市長,也不只是某一派系的代表,而可能成為賴清德第二任競選工程裡重要的「Key man」。
所謂Key man,不一定意味著陳其邁必須成為行政院長,也不代表他與賴清德之間沒有未來競爭。恰恰相反,正因為他具有相對獨立的政治實力,他的加入才具有「團結」的象徵價值。
如果賴清德只找自己最親近的人組成團隊,那叫權力整合;如果能讓具有自身政治基礎、甚至可能代表不同黨內網絡的人一起進入核心,那才比較接近政治上的「團結」。
因此,陳其邁真正重要的功能可能不是替賴清德多拉多少票,而是替賴清德證明一件事:2028的民進黨不只是「賴系的民進黨」,而是一個願意重新容納不同世代、不同派系與不同治理路線的政治聯盟。
二、「團結十講」如果回來,也不能只是原封不動地回來
第二個可能的政治動作,是「團結國家十講」重新出現。2025年的原始十講其實已經把賴清德可能使用的政治敘事完整排列出來:國家、團結、憲政體制、國防、外交、兩岸、民主、和平、繁榮與均衡台灣。從今天回頭看,這十個題目本身甚至很像一套尚未完成的國家論述,而不只是一系列演講。
但如果它在2027重新回來,我認為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應該是「把第五講到第十講補完」。因為政治環境已經不同了。
2025年的團結十講處於大罷免、國會激烈衝突與兩岸安全壓力的背景之下,因此即使名稱叫「團結」,在野陣營仍然批評其中具有高度政治對抗性;第四講談國防時,國民黨與民眾黨便分別針對國防預算論述提出反駁。
如果2027重新啟動,真正具有政治突破性的做法,反而是重新定義「團結」究竟團結誰。
再往外一步,才能談臺灣社會面對外部風險時的共同體。
如此一來,「團結十講」的政治功能才會從單向宣示政府立場,轉化成一場新的政治邀請:哪些事情我們仍然可以吵?哪些事情即使政黨不同,仍然應該共同維持?
甚至原來排在第八講的「和平」,到了2027可能反而值得被提前。因為如果賴清德真的準備用「團結」重新擴大2024只有40.05%的政治聯盟,那麼最需要處理的,正是那些既不希望臺灣受到威脅,也不希望兩岸走向衝突的選民。
因此,重新回歸的十講若只是再次證明「我原來是對的」,政治效果有限;但如果能從「總統對人民演講」逐漸轉成「總統向不同社會群體尋找最低共識」,那麼團結才可能真正成為2028之前的政治工程。
三、比十場演講更強的象徵,可能是賴清德走進立法院
如果要把「團結」從語言提升成政治事件,我認為最具有象徵性的場景,反而可能是賴清德親自走進立法院。這並不是完全沒有現實基礎的想像。
2024年憲法法庭針對國會職權修法作成判決後,總統府便表示,只要符合憲法判決意旨、並在朝野黨團取得共識的前提下,賴清德願意赴立法院進行國情報告;到了2025年底,他也再次公開表明,只要符合憲政程序且朝野具有共識,願意到國會就國政方針向人民報告。憲法法庭同時也已經劃清界線:立法院可以邀請總統,但不能要求總統接受具有質詢性質的即問即答。
因此,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總統能不能去」,而是政治上什麼時候值得去。假設2026地方選舉結束後,藍綠白都需要重新整理政治關係;假設國防、總預算、財政制度乃至重大國家發展議題仍然需要朝野協商,那麼賴清德如果選擇在一個具有象徵意義的時間點進入立法院,按照憲法秩序進行國情報告,就可能產生遠超過一次演說本身的政治效果。
賴清德2026年6月面對國際媒體時曾表示,尋求朝野合作的努力「不會改變、更不會放棄」;7月底又再次呼籲朝野為國家安全團結。 若這些話最終能在2027變成一次國情報告、一場朝野領袖會談,甚至某些重大政策上的實際協議,那麼「團結」才會開始從政治修辭轉變成治理紀錄。
四、陳其邁、十講、國會,其實可以是一條線
把這三件事情放在一起,就可以看到一條比單一選舉策略更完整的路徑:陳其邁處理的是黨內團結、團結十講處理的是社會論述、總統進入立法院處理的是朝野關係。它們看起來是三件完全不同的事情,實際上卻可能回答同一道題:一個2024只取得四成選票的總統,如何在2028以前證明自己不只是某一個政治陣營的總統?
這也正是2026出現的「洋流」,最可能在2028幫助賴清德之處。沈伯洋如果在2026成功示範「如何讓原本不同的人產生共同參與感」,賴清德不能只是把同樣的短影音、活動形式或青年語言搬到總統大選。總統層級真正需要做的,是把這種「共同參與」提升成「共同治理」。
五、真正困難的,是「團結」不能只團結自己人
當然,這條路最大的矛盾也非常明顯。一個政黨最容易做到的團結,是在共同敵人面前團結支持者;但那種團結的外部邊界也最清楚——越強調「我們」,越容易同時製造「他們」。
2025年的團結國家十講就曾遭遇這個問題。賴清德強調「反共護台」是最大公約數,並主張中華民國派與台灣派可以彼此尊重、共同守護台灣;但在野黨則認為相關演說仍然把政治衝突帶進「團結」框架之中。
這也是2027如果真的要重新啟動「團結工程」,最需要跨過的門檻,真正的團結不能只是:「跟我站在一起的人團結起來。」。而必須逐漸變成:「即使我們不站在一起,仍然有哪些事情可以一起做?」
如果陳其邁進入中央只是為了壯大民進黨,如果團結十講只是重新動員基本盤,如果賴清德去立法院只是為了製造一次政治攻防,那麼所有動作最後還是會回到原來的藍綠對抗。
但如果三者最後能逐漸形成一條線:先整合黨內、再向社會尋找共識、最後走進反對黨占多數的國會尋求制度內合作,那麼「團結」就可能真正開始形成新的政治含義。
六、2028真正可能出現的主軸,不只是「團結」,而是「從團結走向和平」
這也會自然連到2028最後一個、也是最難處理的問題:兩岸。
原本團結十講規劃的第八講本來就是「和平」;第四講國防時,賴清德也已經使用「以實力達成真和平」的論述。因此,如果把這條政治路線一路推到2028,它未必需要出現劇烈的兩岸政策轉向。
更可能發生的是語言排序改變:前期先談國家如何團結;再談朝野如何合作;最後把國防、民主、兩岸與國際關係重新收束到一個目的:如何維持臺海和平與現狀。
如此一來,賴清德可以把「團結」從國內政治一路延伸到國家戰略:不是因為要衝突,所以需要團結;而是因為希望和平,所以需要一個有能力防衛、有能力對話、也有能力維持內部穩定的臺灣。
這將是比單純「抗中保台」更大的論述工程,也同樣會面臨更高的政治檢驗。但如果2028真的走向藍白完成整合、國民黨與民眾黨以四年合作紀錄共同挑戰賴清德,那麼民進黨若只是再次召回2024的支持者,可能仍然只能回答那40%的問題。
真正需要重新回答的,是剩下的人。而「團結」如果最後有機會成為2028的核心,關鍵也不在於這兩個字喊得多大聲。關鍵在於,在投票之前,選民是否已經看到一連串足以支撐這兩個字的政治事件:一個具有獨立力量的陳其邁進入更大的執政團隊;一套曾經中斷的「團結國家十講」用新的方式重新與社會對話;一位總統真正走進由反對黨掌握多數的立法院;以及幾項原本陷入政治僵局的重大議題,開始出現有限但真實的朝野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