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公為什麼一定是紅臉、綠袍、拿青龍偃月刀？不是《三國志》寫的，其實藏著幾百年歷史

提到關公，許多人腦中幾乎立刻會浮現同一個模樣：一張鮮紅的臉、丹鳳眼、長鬍鬚，身穿綠袍，手裡握著巨大的青龍偃月刀。從廟宇神像、戲曲舞台，到電影、電視劇甚至遊戲，這套經典造型早已高度定型，只看輪廓也能認出來。看久了，人們很容易以為，1800多年前真正的關羽大概就是這副模樣。然而翻回正史，事情卻完全不是如此。今天大家熟悉的「關公」，其實是歷史人物關羽經過小說、民間文化、戲曲與電影數百年塑造後，才一步步形成的文化形象。

關羽確實是真實存在的歷史人物，但回到西晉陳壽所著《三國志》，今天最熟悉的紅臉、綠袍與青龍偃月刀，並沒有以一套完整造型出現在關羽本傳中。《三國志．關羽傳》記載，關羽字雲長，河東解人，早年追隨劉備。白馬之戰時，袁紹大將顏良進攻劉延，關羽與張遼擔任先鋒，史書寫他「策馬刺良於萬眾之中，斬其首還」，因此獲封漢壽亭侯。可是這段著名戰功沒有交代他使用青龍偃月刀，也沒有留下紅臉或固定穿著綠袍的描述。

正史裡與今天關公外貌最能連起來的線索之一，反而是他的鬍鬚。關羽得知馬超投靠劉備後，曾寫信問諸葛亮，馬超的才能能與誰相比。諸葛亮知道關羽好勝，在回信稱讚馬超之餘，又說馬超仍「未及髯之絕倫逸群也」。史書接著解釋：「羽美鬚髯，故亮謂之髯。」也就是說，關羽以長鬚聞名，在早期史料確實有根據；至於後來深入人心的紅臉、綠袍與大刀，則不是《三國志》替他留下的完整形象。

關公身上最有辨識度的物件，可能就是青龍偃月刀。可是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典藏資料指出，關刀屬於長柄大刀的一種，其原型是宋代的掩月刀，也稱「偃月刀」；漢代雖然已是刀類兵器發展的重要時期，但常見的長兵器主要仍是戟與矛。館方也特別引用《三國志》關羽「策馬刺良」的記載，指出正史並沒有關羽使用掩月刀的內容，直到元末明初《三國演義》成書後，青龍偃月刀才逐漸被視為關羽的代表兵器。

而在《三國演義》第一回中，這把後世最熟悉的大刀已經正式登場。小說寫劉備、關羽、張飛募集兵馬後，劉備打造雙股劍，張飛打造丈八點鋼矛，關羽則「造青龍偃月刀，又名冷艷鋸，重八十二斤」。從這裡開始，一把正史沒有記載的武器，逐漸與關羽牢牢綁在一起。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收藏的近現代關公像也指出，今天民間熟悉的關羽紅面、手持青龍偃月刀、騎赤兔馬等形象，主要受到《三國演義》相關描述影響。 （相關報導： 台灣人以前為什麼不能在學校隨便講台語？不是都市傳說，很多人真的因此受過罰 ｜ 更多文章 ）

關羽的臉，同樣經歷了逐步定型的過程。《三國演義》第一回讓關羽正式出場時，對他的外貌寫得極為鮮明：「身長九尺，髯長二尺；面如重棗，唇如塗脂；丹鳳眼，臥蠶眉。」其中「面如重棗」逐漸成為後世塑造關羽深紅臉色的重要文學來源。到了小說裡，關羽開始擁有一套可以被讀者立即記住的外貌：紅潤臉色、丹鳳眼、臥蠶眉、長髯。這些後來幾乎成為「關公標配」的元素，也逐漸被後世表演與圖像反覆使用。

綠袍也不是毫無來源的後世想像。《三國演義》第二十五回寫到，曹操見關羽身上的「綠錦戰袍」已經穿舊，於是另外替他製作一件新袍。關羽收下後，卻把曹操送的新袍穿在裡面，外面仍罩著原本的舊袍。曹操問他為什麼如此節儉，關羽回答，那件舊袍是劉備所贈，「某穿之如見兄面」，因此不願因為曹操的新賞賜而忘掉兄長的舊恩。這段故事讓綠袍得到比顏色更深的意義，也逐漸和關羽的忠義形象綁在一起。

到了《三國演義》第九十四回，關羽顯靈時，小說甚至已經把整套形象組合在一起：面如重棗、眉若臥蠶、綠袍金鎧、提青龍刀、騎赤兔馬、手綽美髯。到了這裡，我們今天熟悉的關公，已經出現相當完整的輪廓。但真正讓這套形象變成「只要這樣打扮，觀眾就知道是關公」的地方，還是在戲台上。

香港電影資料館整理傳統「關公戲」時，描述了粵劇舞台上的經典關公形象：身穿綠袍金甲、蠶眉鳳目、五綹長髯、開紅臉，佩青龍偃月刀並揮紅馬鞭。戲曲又進一步把關公從「長成什麼樣」發展成「應該怎麼動」。關公戲形成了一套相對固定的表演程式，包括傳統粵劇台步、身段，以及「瞪眼」、「拋鬚」、「谷腮」等技巧。演員通常鳳目半合、架勢沉穩，再透過刀花、紮架、鑼鼓與唱腔，營造出關公不怒而威的氣勢。戲曲固定下來的已經不只是服裝與臉譜，而是一整套可以被傳授、模仿的身體語言。觀眾看到紅臉、綠袍與大刀，再看到演員垂眼、拋鬚、沉穩地走上台，往往不用介紹，就知道關公出場了。

如果以為關公在戲台上從古至今一直都是紅臉，香港電影資料館保存的一段粵劇史，反而證明這個形象也曾經改變。以演關公聞名的粵劇名伶新珠，早年曾向擅演關公戲的京劇名宿「三麻子」王鴻壽請益。香港電影資料館指出，粵劇原本的關公曾經開白臉，新珠演出時模仿京劇改開紅臉、重新畫臉譜，結果大受歡迎，粵劇關公才逐漸發展成今天熟悉的紅臉造型。

也就是說，今天看來理所當然的紅臉關公，其實也有自己的形成過程。不同戲種彼此借鑑，演員重新設計表演方式，新的版本受到觀眾接受後，又被下一代沿用。久而久之，一個曾經存在不同版本的舞台角色，逐漸被收束成大家今天都認得的模樣。

到了20世紀，已經在戲曲舞台成熟的關公形象，又進入另一種媒介：電影。香港電影資料館指出，關羽故事長期是京劇、粵劇等戲曲的重要題材，並衍生出「關公戲」。到了1950、60年代，多齣經典關公戲陸續被搬上電影銀幕，由新珠、關德興、靚華亨等擅演關公的名伶主演。 （相關報導： 台灣人以前為什麼不能在學校隨便講台語？不是都市傳說，很多人真的因此受過罰 ｜ 更多文章 ）

1950、60年代正是粵劇與香港電影關係極為密切的時期。香港電影資料館《香港影片大全》第四卷資料指出，粵語歌唱片和粵劇戲曲片是1950、60年代香港電影的重要類型，僅1950年代粗略估計便拍攝超過500部，約占當時電影總產量三分之一。到了1950年代中期，愈來愈多穿著完整袍甲、使用大鑼大鼓、形式接近舞台演出的戲曲電影出現，其中便包括1956年由關德興、鄧碧雲主演的《關公月下釋貂蟬》。電影也因此保存了大量原本屬於戲台的關公表演程式。

1956年的《關公月下釋貂蟬》中，關德興飾演關羽。香港電影資料館記錄，片中的「夜讀春秋」一場保留了大量粵劇傳統表演：演員伴隨鑼鼓出場，有人持紗燈，有人持青龍偃月刀，關德興則紮「關公架」、掛鬚、紮「四平馬」，並演出「瞪眼」、「谷腮」等技巧。

隔年的《關公千里送嫂》，同樣由關德興飾演關羽。電影到了古城場景後，以近似舞台紀錄的方式拍攝粵劇名伶功架。關德興紮關公架、唱古腔、拋鬚、紮四平馬，並揮舞青龍偃月刀。資料館還特別指出，他在全片大多垂眼演出，到了殺敵時才突然使出傳統粵劇中的「瞪眼」與「谷腮」，而電影以近鏡把這些表情與動作記錄下來。原本坐在戲棚或劇院裡才能看到的關公，就這樣被電影保存下來。電影並非紅臉、綠袍關公的起點，而是把小說與戲曲長期累積的形象搬上銀幕，再讓這套造型進入更廣大的大眾文化。

歷史真正留下來的關羽，沒有照片，也沒有可靠的寫實肖像能告訴後人，他的臉究竟是什麼顏色、平時穿什麼衣服，更沒有正史記載證明他曾經拿著那把著名的青龍偃月刀。可是後來的人，一代一代替他增加新的細節。史書留下他的戰功與「美鬚髯」；小說替他加上面如重棗、丹鳳眼、綠錦戰袍與青龍偃月刀；戲曲再把這些元素變成紅臉、服裝、身段與固定的表演程式；電影又把舞台上的關公拍進銀幕，留下演員每一次垂眼、拋鬚、瞪眼與揮刀的模樣。

一千多年過去，真正的關羽早已沒有人親眼見過，後世卻共同塑造出一個比許多留下真實肖像的歷史人物更容易辨認的「關公」。今天走進廟裡，看見那張紅臉、那件綠袍和那把大刀時，看見的其實也是小說家、說書人、戲曲演員、民間文化與電影工作者，花了數百年時間，一層又一層留在關羽身上的樣子。 （相關報導： 台灣人以前為什麼不能在學校隨便講台語？不是都市傳說，很多人真的因此受過罰 ｜ 更多文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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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壽《三國志．蜀書．關張馬黃趙傳》；羅貫中《三國演義》第1、25、94回；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鐵製關刀」、「關公像」藏品資料；香港電影資料館「粵劇電影欣賞：關羽傳奇」、「關公守華容／〈水淹七軍〉」、「關公千里送嫂」、「關公月下釋貂蟬」；香港電影資料館《香港影片大全》第四卷相關資料。

本文內容依據現有史料、官方館藏資料與相關研究整理，不同時期、地區及戲曲流派對關公形象仍可能存在不同詮釋，相關內容以各資料來源最新公開資訊為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