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先想像一個畫面，一群詐團成員假冒電信業者、檢警人員，對被害人說：「你的帳戶涉及刑案，必須配合調查。」接著要求交付現金、金融卡，甚至進一步誘導被害人去辦房屋抵押貸款。
這套劇本，台灣人並不陌生。陌生的是，這次劇本裡竟疑似出現一個最不該出現的角色：銀行內部人。
刑事局日前公布重大假檢警詐騙案，十名被害人財損約一點一五億元。偵辦過程中發現，新光銀行西門分行一名業務經理涉嫌利用職務協助加速房貸、規避內部風控。銀行已將涉案人員解職，金管會也正調查行政責任。相關刑責仍待司法認定，但光是這個情節，就足以讓人倒吸一口氣。
因為這不只是詐團又變狡猾了。這是防詐守門員，疑似被詐團拉去開門。政府近年打詐，最愛呈現的畫面，是銀行行員在櫃台前苦口婆心勸阻民眾匯款。民眾恍然大悟，警方表揚，媒體報導，故事結尾通常溫馨又正能量。
可是這起案件讓劇情反轉了。如果銀行本來是防詐第一道閘門，那麼當熟悉授信流程、知道審核節點、了解風控規則的人，反過來涉嫌協助詐團突破流程，事情就不再是「民眾警覺不足」而已，而是整套金融防線被從內部打開。
外部車手只是領錢，內部人若出問題，卻可能協助犯罪通過制度，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 銀行天天提醒民眾不要交金融卡、不要聽信假檢警、不要輕易辦貸款。但如果詐團已經懂得利用銀行流程，甚至疑似有人協助被害人完成抵押貸款，那麼被騙走的就不只是存款，而可能是人生最後一道安全網。
現金被騙，已經慘重。房子被抵押，更是把被害人未來多年生活保障一起搬走。偏偏傳統金融風控，常常只看表面：文件有沒有齊？本人有沒有簽？流程有沒有跑完？貸款資格符不符合？
問題是，詐騙最會利用的，正是這種「形式合規」。表面上，是客戶自願申貸；實際上，可能是被假檢警恐嚇操控。表面上，是正常房貸流程；實際上，可能是詐團設計好的資金搬運通道。表面上，銀行完成審查；實際上，制度可能正在替犯罪蓋章。
所以，金管會不能只查這名銀行經理有沒有違規，也不能只等司法最後判決。真正要問的是：銀行內控到底有沒有能力辨識「內部人風險」？某位員工是否短期內承作過多高風險房貸？是否特別集中處理高齡客戶或異常抵押案件？是否核貸速度異常偏快？人工照會紀錄是否過於簡略？貸款核撥後是否迅速轉往可疑帳戶？這些都不該等到出事後才回頭查紀錄，而應該在過程中就亮紅燈。
反詐不能只監控客戶，也要監控有權力放行交易的人。否則政府再怎麼宣傳金融聯防，銀行再怎麼強調臨櫃關懷，都可能被一名熟悉流程的內部人繞過。
台灣打詐已經不能再停留在「提醒民眾不要受騙」的階段。詐團早就升級了。他們不只找車手、不只做人頭帳戶，也可能想辦法接近銀行、地政、代書、保險、虛擬貨幣等制度節點，因為犯罪集團知道，真正值錢的不是鑽破防火牆，而是找到一把合法鑰匙。
這就是本案最刺眼的警訊。當銀行本來應該擋詐騙，卻疑似有人替詐團開門，政府就不能再只公布攔阻多少金額、表揚多少行員。真正成熟的防詐治理，是要確保守門員不能變成開門者，風控不能變成犯罪教戰手冊，合法流程不能變成詐團提款機。
否則，台灣築起再高的反詐高牆，只要有人從裡面轉動門鎖，詐團根本不用翻牆，它會從正門走進來 ! （相關報導： 吳統雄觀點：即使媒體掩護 陳時中仍須回答4個問題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大學兼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