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青鳥集結成全賴的權力野心─不過此賴非比賴

儘管社運倡議者經常用理念、路線說服群眾與局外人，但幹部不是做神仙，也要吃飯、生存，所謂路線經常都有現實世界物質基礎。而且從青鳥三首經民連、公督盟、司改會集結反抗的立職法、財劃法；或過去監督特別預算時，懷疑行政編列計畫不完整，會發現「路線」也沒那麼一致，常常昨是今非。實情是：沒有什麼路線堅持，只是誘因結構改變了。

我寫了一篇研討會論文，研究發現除了過去因為蔡政府，爭取到許多成功政策的公民團體，不想成果被推翻而參加了青鳥行動的治理網絡。更細地看，經民連從太陽花時期的組織間平台，轉型為專攻抗中保台國會會監督的單一組織，累積了許多動員能量。這些能量被其轉化，成為主導「綠、基、巴、力」小黨初選的社會聲譽、信任，成就了幹部賴中強不必親自選舉，卻可成為準政客的權力野心。

我在甫於523（六）結束的今年台灣公共行政與公共事務系所聯合年會，發表海報場論文〈街頭憲法：治理網絡成員參與成敗與民主正當性之分析〉。公共行政領域發展「治理網絡」這個概念已有成果，用多元異質公、私行動者的政策互動，取代過去只看國家政府，也對超越代議民主的正當性（後自由民主，postliberal democracy），開始拓荒探討。在公共行政實證主義（偏經濟學）與建構論（偏文化研究）爭論的學術背景下，2007年Eva Sørensen與Jacob Torfing共編集大成《民主網絡治理的理論》，彙整盤點學界美國、英國、德國、北歐…等紛呈多樣學術傳統，以人性假設屬於計算或文化、社會行動偏向衝突或協調，組成4C矩陣架構的四種理論家族。

青鳥行動並非純然偶發聚集，以專書中治理網絡定義：首先，它繼承了太陽花時期的組織互動，經民連、公督盟、司改會、綠色公民行動聯盟、地球公民基金會、同志諮詢熱線、台灣人權促進會、勞工陣線…等等組織，穩定互動互相依賴；其次，透過發起連署與響應橫向協商，沒有權威的指揮。此外，這個網絡在立法院議事等外部限制下，互相共享動員網絡或專業聲譽等資源。青鳥行動並非無序隨機街頭抗爭，而是具備高度穩定互動的治理網絡。

青鳥行動一直自詡承接太陽花運動，也有相當資料支持。太陽花的主要參與者魏揚（〈太陽花盛開後回看躁動年代：青年社運行動者社群網絡的生成與實踐〉），與大力參與的學者吳介民（許恩恩、吳介民、李宗棠與施懿倫，〈「我們NGO」：太陽花運動中的網絡關係與社會團結〉），都記錄了許多太陽化網絡。對比青鳥行動，確有重疊延續（詳見研究全文整理p.40）。本篇投書是原本研究當中，基於計算／衝突哲學假定下，競爭式民主（competitive democracy，更早的文獻，Sørensen與Torfing曾稱權力平衡民主） ，利益本位解釋的部分。也就是說社運路線並非單獨存在，而是組織互相交換原先沒有的資源，例如動員網絡、專業名聲等等的成果。 （相關報導： 朱駿觀點：一個中國，事實表述 ｜ 更多文章 ）

治理網絡與代議體制，有一種潛在競爭關係。各類在地或議題的組織，幹部是社會上的次菁英，與民選政客菁英，競逐誰最能匯集公民所在乎的利益。代議士須據選民利益行事，是理想，現實技術上，卻不可能照顧到社會每一個角落的種種訴求。此時集結成網絡的民團，呼籲政客看見這些訴求，完善、補充了代議民主，我以「要資源、換籌碼」概括之。114年7月24日NGO聯合記者會，呼籲選民支持大罷免（第一次投票）：同志熱線說，民主人權多元社會，是同志平權基石；人本基金會指出國會多數將要中配六改四、放寬依親；環保聯盟表示非核家園政策受到抹黑；李江卻基金會有志推動語文政策，文化預算卻受刪減。訴求多種多樣，共通點都是之前民進黨執政維護的成果，極可能被新國會情勢推翻，產生了連結的利益基礎。

可以說民進黨「欠」了青鳥網絡的罷團動員。大罷免有一大群志工天天幫忙宣傳跑連署，民進黨可付不出這筆帳。但從賴中強的角色，可以看出民進黨、經民連與「綠、基、巴、力」小黨的微妙關係，可以看出這個利益交換，已經達成。民進黨沒有對不起罷團。

青鳥行動第一波（反立職法，請見p.35整理）稍歇後，113年8月24日經民連發表〈台灣現階段需要政治性公民〉，表達在各方信任前提下，願意主持泛綠（該文說本土）小黨整合初選。經民連客氣了，民團與小黨有什麼空間，可以選擇不信任？這班列車，青鳥公民非上不可。蓋當中有許多規模非常小，不靠如此無從壯大聲勢的組織。泛綠小黨的生存危機，也大抵如此。果然，114年9月4日，經民連在「台派團結下一步」座談，說若之前大選，小黨承諾支持民進黨總統與縣市長、民進黨與小黨在立委選區整合初選、四小黨整合一張不分區名單，並宣示支持民進黨政策，許多選區就可以勝過藍營。這等於是對賴中強為介入整合，開出他的條件了。114年9月9日，四小黨召開記者會宣布115年地方選舉合作、互不踩線，賴中強也參加了該場記者會。

從這樣的事實詳加分析。經民連過去累積的動員能量，是想要放大自身聲量小黨，不可或缺的生存資源。賴中強攪和這整件事，可以讓他一席公職都不必參選，直接晉升眾政黨間的幕後操盤手。民進黨捍衛過去既有政策，讓網絡成員有理由支持大罷免，不但交換到免費連署人力經費，還有可能天上掉下來一個現成整合初選，最小化落選風險。不少讀者可能誤解，覺得這些小黨、民團，都是小綠綠，大家都是一窩子人，黨發號施令就聽了，哪須費力整合。其實完全錯誤，這些民團、小黨，諸多人士可能花了自己一輩子在這個事業，即便要鷸蚌相爭仍可能參選到底。只要看過去時力分裂，有多少的民進黨介入痕跡。甚至更早的第三小黨，也有種種與民進黨的恩怨情仇。就可以知道，整合從來都不容易，是髒手的工作，天降賴中強幫大家搞定，大家都很開心。

不過，被青鳥的這符號動員的公民，有授權過賴中強當這個操盤手嗎？魏揚的碩論從樂生保存、野草莓、學生權利、國光石化、反媒體購併......一路各種反開發抗爭細數，直到反ECFA太陽花，運動集結民主、國族、階級三種路線矛盾。當中多少帶有反政黨（藍綠皆然）路線，是因為反開發部分，將藍綠都看成資本主義政黨。社運政治化伴隨更多政治空間被打開（p.31-），「差異便不再是價值理念的意識形態領域的爭奪，而更是現實的物質與制度層面鬥爭」。

魏揚甚至迷茫地提問難道某些價值，是其他價值實踐路上可被丟棄的道具。我要說，當然就是啊。經民連、公督盟，在馬政府時期，是多麼支持國會調查權？是多麼支持涉外談判國會監督？所以路線、理念都是虛懸的，物質利益才是實際的。我甚至要超越研討會論文的過份嚴謹，大膽推論強調：

當年透過眾多反開發、反資本，有點「左派幼稚病」（這是反串，要註明）的網絡集結，不是拿來給賴中強本人當無冕政客用的。不該藉由替民進黨擺平整合麻煩髒事，讓賴中強獲取要參選才能取得的政治機會和影響力！ （相關報導： 朱駿觀點：一個中國，事實表述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專欄作家，曾任立委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