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空置店面都是抓娃娃機，那日本呢？《金融時報》解析東瀛「扭蛋經濟學」，意外成爲中東戰火受害者

如果一個國家的新生兒數量只剩40年前的一半，玩具大概是不太好做的生意。但是在面臨少子化危機的日本，卻出現一股被「大孩子」（Kidults）帶動的扭蛋消費熱潮，也讓街區的空店鋪找到新商機。不過突如其來的中東戰火與油價漲幅，也讓這場扭蛋經濟學成為意外的受害者。

英國《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24日揭示了一個反直覺的日本社會現象：在這個新生兒數量大幅下降的國度，微型玩具的市場卻以驚人的速度持續成長。因為日本成年人對消費扭蛋的狂熱，這項曾專屬於兒童的娛樂也被推向日本主流文化的殿堂，如今各大商圈都不難看到專門販售這類微型玩具的大型店鋪。

《金融時報》走進東京市中心一間過去曾是鞋店的鋪面，現在這裡已經被五百台扭蛋機佔據。34歲的上班族鈴木裕子在午休時間來此消費，只見她穿梭在機台之間，希望用四百日圓抽出一個縮小版凱蒂貓（Hello Kitty）玩具，讓工作日不要那麼枯燥無聊。鈴木裕子坦言，為了這項「秘密愛好」，她每週會光顧這家新開幕的扭蛋店兩次：​「光是看著這些玩具就覺得很有趣」、「在日本，玩具不再是只給小孩子玩的東西，它們更像是一種個人的抽離方式，或者一處能安放心靈的慰藉之所。」

鈴木裕子的觀察與感受並非特例，《金融時報》引述日本扭蛋協會（Japan Gacha Gacha Association）的官方數據，自2021年以來，這些售價落在三百至四百日圓之間、造型涵蓋動漫角色、動物公仔或是鑰匙圈配件的迷你玩具，市場規模已經擴大到原來的四倍之多。到了2025年，日本的扭蛋市場規模更是飆升至1960億日圓（約合新台幣387億）。

《金融時報》指出，這股熾熱的成長動能，可說完全無視日本兒童急遽減少的人口結構。不過這並不是因為家長們更捨得為子女花錢扭蛋，真正的扭蛋消費主力，其實是那些堅持「兒童專屬愛好」的成年人，其中又以年輕女性為最。

這股由「大孩子」們推動的潮流，實際上也反映了全球娛樂消費板塊的位移。《金融時報》指出，從電玩、動漫、樂高（Lego）、寶可夢（Pokémon）卡牌，甚至是近期爆紅的拉布布（Labubu）玩偶，都因這波「童心未泯」的熱潮受惠。另一方面，扭蛋店的大舉入駐，也解決了新冠疫情後的空置店面問題。畢竟扭蛋店不需聘用店員，能源成本也處於極低水準。根據《金融時報》統計，日本目前大約有一千四百家專門的扭蛋店鋪。 （相關報導： 別再說日本便宜了！入管調查：9成滿意在日，物價高漲成頭號民怨、薪資凍漲、外國人歧視日趨嚴重 ｜ 更多文章 ）

日本扭蛋市場的二當家、T-Arts公司負責扭蛋業務的經理大槻敦士對《金融時報》表示，扭蛋之所以能確立作為「日本文化一部分」的地位，就是因為成人消費力與低成本展店兩項因素的完美疊加，也伴隨著日本社會對成年人期待值的巨大轉變。大槻敦士說，過去的生活比較簡單，以前的社會認為你到了一定的年齡就必須結婚生子，但如今的人們即便長大，也被允許繼續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而且其他國家也開始追上日本的腳步，逐漸將喜愛動漫角色商品與玩具，視為展現個人獨特個性的正常表達方式。

大槻敦士說：「就連電影《玩具總動員》（Toy Story）裡的主人翁安迪，當年大概也不是真的想把玩具扔掉。如果《玩具總動員》是現在拍攝的電影，或許安迪就不會拋棄巴斯光年和那群玩具夥伴，而是會把他們繼續留在身邊。」

這種打破年齡界線的消費行為，過去幾年也經歷了戲劇性的翻轉。日本扭蛋協會會長小野尾勝彥對《金融時報》表示，如果把時間推回五年前，當時的日本社會仍然存在「強烈的刻板印象」，認為扭蛋只是用來哄小孩的玩意兒。但是這道橫亙在成年人與玩具之間的「心理障礙」，如今已經徹底瓦解。小野尾勝彥認為，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的功勞，必須歸功於社群媒體的推波助瀾。

更有趣的是，小野尾勝彥將當代日本人對扭蛋玩具的狂熱，放在更宏大的歷史脈絡中進行解讀。小野尾勝彥表示，這其實可以追溯回日本江戶時代的「根付」文化。所謂的「根付」，是一種雕工精緻的微型雕塑，當時的日本人因為和服沒有口袋，便使用這種微型雕塑將隨身物品繫在腰帶上。今日扭蛋機裡那些精緻的微縮模型，可說就是昔日傳統微型工藝美學的現代變體。

《金融時報》也觀察到，大量湧入日本的海外遊客，更是助推這股扭蛋熱潮的關鍵力量。因為大型扭蛋專賣店一排排整齊劃一、色彩繽紛的機台，營造出了非常適合打卡拍照，然後上傳TikTok與Instagram等社群平台的視覺美學。或許是這種「社群友善」的特質，才會將日本的扭蛋店進一步變成了全球觀光客的朝聖地。

儘管市場看似一片榮景，但業界的危機感並未消散。業內人士指出，在開設新扭蛋店面的空間上，日本可能已經逼近飽和點。為了維持營收成長，業界預測未來的銷售動能將高度依賴「產品開發速度」。《金融時報》指出，日本每個月都會有高達七百款的新款扭蛋面世，試圖以產品快速迭代來刺激消費者的掏錢慾望。

同時，扭蛋產業也正積極謀求出海，試圖將這套商業模式複製美國市場。不過在「無現金支付」的現代社會裡，如何推廣投幣式機台本身就是個難題；營運商也必須設法在擺滿大型獎品的夾娃娃機旁邊，為售價高達6.6美元（約合新台幣210元）的迷你玩具創造出消費需求；日本國內龐大的經營規模也必須在海外複製，營運商才能在不同門店靈活調配庫存。

不過《金融時報》指出，與如何在國內外擴張據點相比，眼前的全球地緣政治危機，恐怕才是直接重擊扭蛋產業的致命傷。由於中東地區爆發石油危機，導致全球塑膠原料成本出現了爆炸性飛漲，也對扭蛋產業造成毀滅性的打擊。由於扭蛋的價格調整機制極度僵化，只能以「一百日圓」硬幣為單位進行上調，這意味著業者只要撐不住成本壓力決定漲價，每次漲幅都將是驚人的20%或33%。這對單價原本就低的小玩具來說，恐怕會摧毀消費者的購買意願。 （相關報導： 別再說日本便宜了！入管調查：9成滿意在日，物價高漲成頭號民怨、薪資凍漲、外國人歧視日趨嚴重 ｜ 更多文章 ）

正如利用午休時間尋找心靈慰藉的上班族鈴木裕子所說：「我覺得它們現在已經很貴了，如果再漲價就真的買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