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從「羞辱論」看美國中東戰略失序
最近德國總理梅爾茨(Friedrich Merz)對華盛頓「正遭伊朗公然羞辱」的評論,表面上看似是歐洲盟友對美國政策的尖銳批評,實則反映的是整個西方戰略體系對當前美以對伊軍事行動的深層焦慮。這句話之所以引發國際社會高度關注,不在於措辭本身,而在於它點出了美國自2026年2月底以來對伊朗軍事行動所暴露出的根本性問題:即戰略目標與實際手段之間的嚴重脫節。
從國際關係理論來看,尤其是現實主義(Realism)的權力政治視角,國家發動戰爭的目的從來不是「摧毀敵人」本身,而是透過有限的軍事手段達成可持續的政治結果。戰爭若無法轉化為政治收益,最終只會反噬自身,形成所謂的「戰略陷阱」(Strategic Trap)。美國與以色列此次對伊朗的聯合壓制行動,正逐步陷入這種典型的「戰略盲動」之中。
華盛頓原本試圖透過精準打擊核設施、軍事指揮節點及革命衛隊體系,迫使德黑蘭在核談判與地區政策上讓步。然而事實證明,伊朗並未如預期般被壓制,反而利用自身的地緣優勢、不對稱作戰能力與能源槓桿,成功將局勢轉化為對美國更具消耗性的長期戰略對抗。這不僅讓美國陷入「打不贏、退不出」的困局,也讓北約盟友對華盛頓的戰略判斷產生前所未有的不信任。
更嚴重的是,這場衝突正在加速全球秩序的重構。美國過去所主張的「規則導向國際秩序」(Rules-Based International Order),如今卻因自身的單邊軍事冒進而遭到削弱。當盟友開始質疑美國是否仍具備領導全球秩序的政治理性時,真正崩解的就不只是一次軍事行動,而是整個跨大西洋安全架構的信任基礎。
因此,梅爾茨的「羞辱論」並非單純的外交批評,可謂是一份對美國戰略失靈的病理診斷報告。
一、戰略失策:缺乏「退出機制」的政治盲動
德國軍事理論家Carl von Clausewitz曾指出:「戰爭是政治以另一種手段的延續。」這句話至今仍是國際戰略研究的核心原則。也就是說,戰爭本身從不是目的,而是達成政治目標的工具。
美國此次對伊朗採取的軍事行動,最根本的問題在於:華盛頓清楚知道如何開戰,卻沒有明確規劃如何結束戰爭,即無所謂的終戰指導。
其主要戰略設想是透過「外科手術式打擊」(Surgical Strike),摧毀伊朗核設施、削弱革命衛隊(IRGC)指揮能力,進而迫使伊朗重返談判桌,接受更有利於美國的核協議安排,然而這種思維本身便存在嚴重誤判。
伊朗並非伊拉克,也不是利比亞、阿富汗。其政權結構高度去中心化,軍事與政治權力分散於正規軍、革命衛隊、地方民兵及區域代理人網絡之中,再加上宗教的信仰。即便部分設施遭到摧毀,也不會導致政權快速崩潰,反而會激發更強烈的民族主義及宗教動員。
梅爾茨指出,伊朗「巧妙地不進行談判」,這句話揭示了德黑蘭真正高明之處。傳統美國戰略思維認為,軍事壓力會迫使對手回到外交軌道。但伊朗深知,一旦在高壓下進入談判,將被視為戰略屈服,不僅損害政權合法性,也將削弱其在區域代理人體系中的領導地位。
因此,伊朗選擇的不是直接升級全面戰爭,而是維持「低強度、高消耗」的長期反制:有限報復、代理人襲擊、能源威脅、海上騷擾、飛彈與無人機施壓。這種「不升級但不退讓」的策略,使美國無法找到足夠正當性進行全面戰爭,同時又無法宣稱戰略勝利。
這正是典型的「灰色地帶戰略」(Grey Zone Strategy)—讓對手始終處於高成本、低成果的戰略疲勞中。
從伊拉克到阿富汗戰爭,美國早已多次證明:缺乏政治退出機制的軍事介入,最終都將演變為長期戰略負債。伊拉克戰爭中,美軍快速推翻海珊(Saddam Hussein)政權,卻無法建立穩定政治秩序,最終催生了更嚴重的地區混亂。阿富汗則更明顯,美國耗費二十年與數兆美元,最終仍以倉促撤軍,灰頭土臉告終。
如今,美國在伊朗問題上再次出現同樣結構性錯誤:不能全面佔領、不能促使政權更替、不能穩定建立新秩序、也不能體面撤出,這種「無法勝利、也無法退出」的狀態,正是戰略失敗最危險的前兆。
二、武器化的「混亂」:簡觀伊朗的戰略反制
美國低估伊朗最致命的反制能力,不是飛彈,而是地理。霍姆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作為全球最重要的能源運輸通道之一,承載全球相當比例的原油與液化天然氣出口,任何形式的封鎖、威脅甚至保險費率上升,都足以引發全球能源市場劇烈震盪。
伊朗深知,自己無法在傳統軍事上與美國正面對抗,因此選擇將戰爭「經濟化」—把霍姆茲海峽變成全球市場的壓力點。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軍事打擊,而是一種「結構性勒索」。只要國際油價飆升、全球航運受阻、歐洲能源危機惡化,美國就會面臨來自盟友與國內市場的雙重政治壓力。
伊朗真正瞄準的,不是美軍艦隊,合宜的解釋則是西方的通膨率與選票。
(二)從「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到「大規模破壞性武器」
若說核武是大規模殺傷性武器(Weapon of Mass Destruction),那麼伊朗所操作的,則是大規模破壞性武器(Weapon of Mass Disruption)。它不需要摧毀城市,只需要擾亂供應鏈;不需要擊沉油輪,只需要讓全球保險公司提高航運風險評級。這種戰略模式的可怕之處在於:它極難被軍事力量直接消除。
美國再強大的航母戰鬥群,也無法解決全球能源市場的恐慌心理;再精準的空襲,也無法快速修復盟友國內因能源價格飆升而產生的經濟壓力與可能的政治危機。
軍事優勢,在經濟脆弱性面前,往往顯得極度無力,甚至還有反效果。
美國原本希望透過打擊革命衛隊削弱所謂「什葉派之弧」(Shia Crescent),但現在看來實際效果卻恰恰相反。
更重要的是,美國的強硬打擊反而強化了革命衛隊的民族主義合法性,使原本存在的內部經濟不滿暫時被「外敵威脅」所取代。
外部壓力,反而直接促成了伊朗政權內部整合的最佳催化與融合。
三、盟友背離:單邊主義導致的「信任違約」
北約之所以能維持數十年,不僅依賴軍事力量,更依賴「共同決策」的政治信任。然而,美國此次在未充分徵詢北約盟友意見下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實質上破壞了聯盟最核心的「互惠原則」。
對於德國與整個歐盟而言,美國並非只是盟友,更是安全秩序的制度保證者。當這個保證者開始以單邊主義方式行動時,盟友看到的不是領導,而是許多的不確定性。這種「Consultation Deficit(協商赤字)」比軍事風險本身更具破壞性。
因為一旦盟友開始懷疑美國是否會在未來再次將其拖入未經同意的危機中,整個聯盟的威懾與配合能力就會迅速下降。
美國追求的是核威懾與中東主導權,但歐洲乃至全球承擔的卻是難民潮、能源價格飆升、供應鏈中斷與國內政治極化。這種利益與代價的極端不對稱,使歐洲對華盛頓的信任快速流失。
尤其德國作為高度依賴能源進口的工業核心國家,對中東局勢的敏感度遠高於美國。華盛頓的一次軍事冒進,可能直接轉化為柏林的產業衰退與社會動盪。因此,梅爾茨的批評並非單純外交姿態,而是歐洲戰略自主(Strategic Autonomy)加速形成的重要信號。
這意謂著未來歐洲可能不再無條件追隨美國,而將更傾向以自身利益重新定義安全政策。這對北約而言,將是考能的結構性震盪。
四、總結:從「規則導向」淪為「個人意志」的全球代價
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這場戰爭最危險的地方,不在於軍事衝突本身,而在於它象徵著全球秩序邏輯的根本轉變。
過去數十年,美國始終以「規則導向國際秩序」的維護者自居,強調國際法、多邊協商與制度治理。然而當華盛頓自身選擇以單邊軍事手段處理複雜地緣問題時,它實際上正在親手削弱自己所建立的秩序正當性。
當規則不再具有約束力,取而代之的就是強人政治與權力意志。這不僅使中東更加危險,也讓全球其他地區—包括東歐、印太與南海—全球或將開始重新計算風險與力量平衡。
梅爾茨的嚴厲抨擊,本質上是歐洲對跨大西洋秩序崩解的警告。
華盛頓當前最大的失敗,不是暫時無法壓制伊朗,而是它正在失去作為全球盟主最重要的資產:戰略審慎、制度信任與道德合法性。若美國無法儘速回到真正的多邊協商架構,與伊朗建立可持續的政治妥協機制,那麼它最終失去的,將不只是中東局勢的主導權,而是整個西方聯盟體系對其領導地位的最後信任。
*作者為前國防部參謀本部飛彈指揮部計畫處長,現為台灣智庫諮詢委員、國防工業發展基金會列管軍品評鑑中心評鑑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