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史詩之怒」後的廢墟與重生：川普成功斬首哈米尼，伊朗將迎來哪四種結局？

隨著美軍「史詩之怒行動」的成果浮上檯面，華盛頓與德黑蘭之間的世紀恩怨也迎來最終攤牌。然而摧毀一個政權與重建一個國家，從來就不是一回事。當砲火摧毀了舊有的統治秩序，留下的權力真空將由誰來填補？

喬治華盛頓大學中東計畫主任馬克‧林奇（Marc Lynch）指出，川普或許渴望看見德黑蘭政權更迭，卻絕對不想承擔隨之而來的混亂後果。這場戰爭，將把伊朗與中東推向何方？林奇推演了四種最有可能的戰後情境。

只斬首不佔領：川普的戰爭指導原則

林奇在《外交政策》撰文指出，有一件事情是國際社會可以百分之百確定的：戰火點燃後，美國絕對不會派兵佔領伊朗，因為美軍的動態已經說明了一切。五角大廈持續向波斯灣地區派遣航空母艦打擊群與各項支援裝備，卻絲毫沒有集結大規模遠征地面部隊以準備全面入侵的跡象。同時，華府的決策圈內也沒有流出任何打算在伊朗長期駐軍的公開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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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奇分析，如果說川普（Donald Trump）在中東地區的戰略思維有什麼始終如一的堅持，那就是極力避免重蹈當年伊拉克戰爭的覆轍。川普多次將小布希時代對伊拉克的軍事佔領斥為「巨大的錯誤」。因此美軍的伊朗戰略相當清楚：直接鎖定伊朗的高層領導人做精準打擊，但不會在此多做糾纏。

為了佐證這個觀點，林奇列舉了近年來美國與其盟友的幾項重大軍事與情報行動。例如今年1月逮捕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Nicolàs Maduro）、2020年美軍無人機擊殺伊朗革命衛隊（IRGC）聖城軍指揮官蘇萊曼尼（Qassem Soleimani）、2024年以色列針對黎巴嫩真主黨領袖納斯拉勒（Hassan Nasrallah）所執行的斬首行動。林奇據此推論，川普政府對伊朗的策略將如出一轍：在成功拔除敵對政權的領導中樞後，便抽身而退，任由該國的內部勢力自行決定未來的命運。

德黑蘭怎麼輸的？

林奇認為，美軍想在伊朗打一場出其不意的突襲戰，難度極高。因為去年的「午夜重錘」行動正是利用既定的外交談判作為煙幕彈，成功誘使伊朗放鬆警惕，隨後發動了震驚國際的突襲行動。德黑蘭對這段慘痛的記憶猶新，伊朗不太可能再次掉入相同的陷阱。畢竟德黑蘭過去幾個月在國內展開大規模的「抓鬼」行動，試圖徹底揪出潛伏的以色列情報人員。

不過林奇也指出，以色列能在去年6月精準打擊多名伊朗高級官員，凸顯伊朗的國家情報系統早就被敵對勢力嚴重滲透。林奇在「史詩之怒」精準擊殺哈米尼的一週前預言，面對這樣的情勢，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Ayatollah Ali Khamenei）以及其他伊朗高階將領，恐怕每晚都難以安穩入眠，因為他們確實面臨著隨時被暗殺的極大風險。 （相關報導： 伊朗官媒證實「最高領袖殉難，全國哀悼40天」！德黑蘭：繼續合法自衛與反擊，發動第四波報復性攻勢 ｜ 更多文章 ）

重回僵局的無盡輪迴

林奇指出，無論是透過極限施壓迫使對方重返談判桌達成協議，還是直接訴諸武力，川普似乎想要一勞永逸地解決美伊之間的長年恩怨。林奇分析，如果美軍的轟炸行動達成目標，也沒有在第一時間引發難以收拾的區域性災難後果，那麼川普必定會毫不猶豫地宣布這是一場偉大的勝利，然後把目光轉向他的下一個政治目標。

然而林奇也語重心長地指出，那些由戰火所造成的滿目瘡痍，卻是伊朗平民百姓以及整個中東地區在未來數年內必須獨自承受的苦果。林奇甚至將川普宣布勝利，與美國總統小布希（George W. Bush）針對伊拉克戰爭的「任務完成」（Mission Accomplished）演說相提並論，認為這兩者都不可能帶來真正持久的和平與勝利。

如今美國真的精準擊殺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不過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政權是否垮台還在未定之天，如果美國只是持續轟炸一段時間，但又堅決拒絕介入戰後的國家重建與軍事佔領，伊朗將會面臨什麼樣的命運？對周邊的區域安全又會產生多大的衝擊？

林奇指出，目前大多數分析往往在推演到「伊朗政權崩潰」這一刻就草草作結，要不是天真地認為「只要沒有哈米尼政權，誰來統治都會更好」，就是極度悲觀地認為「這場災難將會把整個中東捲入無底深淵」。作為中東政治研究權威的林奇分析，歷史的發展往往不會如此極端，最有可能發生的結果，其實是介於這兩者之間的一種極度混亂的過渡狀態，他也詳細推演了四種戰後情境：

情境一：民主共和國的幻影

林奇指出，建立一個真正由人民當家作主的民主共和國，絕對是廣大伊朗人民心中最渴望的結果。但現實是殘酷的，林奇無情地戳破了這個粉紅泡泡，因為西方國家如果只是透過空襲來引發政權更迭，欠缺後續實質介入的手段，那麼「伊朗民主化」將是最不可能發生的結局。林奇分析，一旦舊政權在一夕之間崩塌，留給伊朗人民的將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制度真空。

長期的國際制裁與隨之而來的戰火，將使伊朗的經濟體系與基礎建設徹底崩壞。更悲慘的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伊朗將無法獲得任何國際社會的實質援助與重建資金。林奇批評川普對於對外輸出民主根本毫無興趣，委內瑞拉就是一個活生生、血淋淋的例證，川普政府針對伊朗根本沒有準備任何「戰後重建計畫」。尤其那些有能力草擬這類戰後穩定計畫的專業官員，早就被川普政府全數解僱。在沒有強大外部資源支撐與制度引導的情況下，伊朗要在廢墟中自行開出民主的花朵，簡直是天方夜譚。

情境二：巴列維王朝的復辟美夢

除了民主化之外，林奇也點出了另一股在海外蠢蠢欲動的勢力。他觀察到，有一些美國的政治人物、以色列高層，甚至是部分阿拉伯國家的領導人，在私底下其實相當傾向支持前伊朗國王沙阿禮薩‧巴勒維（Shah Reza Pahlavi）重返德黑蘭，完成君主制復辟。

然而林奇指出，要把巴勒維重新推上政治頂端、在兵荒馬亂中確保他的生命安全與統治地位，這絕對需要極度龐大的外部軍事力量介入與長期支援。問題來了：誰來出兵？誰來買單？林奇的答案很直接：「沒有人願意提供這種援助。」 （相關報導： 伊朗官媒證實「最高領袖殉難，全國哀悼40天」！德黑蘭：繼續合法自衛與反擊，發動第四波報復性攻勢 ｜ 更多文章 ）

更關鍵的致命傷在於民意基礎。林奇強調，儘管巴勒維在海外的伊朗僑民圈中享有一定的支持度，以色列的盟友與那些在華府呼風喚雨的美國遊說團體，也會拼盡全力替他爭取執政的機會，但真正的問題在於伊朗國內。對於那些長期承受經濟苦果與社會壓迫的伊朗民眾來說，復辟君主制根本沒有任何吸引力。

林奇指出，在戰後滿目瘡痍的伊朗土地上，企圖建立一個由外國勢力保護、類似當年美軍在伊拉克首都巴格達設立的「綠區」（Green Zone，指受到重兵保護的安全區）來維持統治，這種德黑蘭版的綠區政權，注定無法贏得伊朗民心，只會淪為另一個動盪的根源。

情境三：伊朗政權全面崩潰

相較於民主化或君主復辟這種帶有浪漫色彩的想像，林奇教授提出了第三種更為殘酷但也更為現實的情境：國家機器徹底失能，整個伊朗陷入軍閥割據與慘烈的內部武裝衝突。林奇直言，對於以色列而言，一個因為深陷無止盡內戰與種族分裂而變得虛弱、四分五裂的伊朗，或許正是特拉維夫當局最樂見其成的完美結局。因為這意味著伊朗將再也沒有餘力對以色列構成任何實質性的國防威脅。

但林奇也強調，美國的戰略算盤可不是這樣打的，所以華府不可能放任伊朗陷入全面崩潰。從川普近期的外交決策可以看出，他並不希望看到中東出現權力真空的混亂狀態：美國在敘利亞選擇支持由夏拉（Ahmed al-Sharaa，曾是恐怖組織基地的領導人之一）所領導的政權；至於今年初的委內瑞拉危機，華府也採取了現實主義的冷酷手段，承認馬杜洛的副手羅德里格斯（Delcy Rodriguez）上位。

林奇分析，這些舉動充分暴露出美國當前外交政策的核心邏輯：只要能夠維持區域表面的穩定，華府根本不在乎掌權的究竟是哪個政權。對於沙烏地阿拉伯等波灣國家來說，他們的立場與美國更為接近。這些盛產石油的富國，絕對會不惜一切代價，極力避免中東地區再次陷入宛如地獄般的動盪。因為一個崩潰的伊朗，勢必會引發數以百萬計的難民潮、為跨國恐怖主義提供新的溫床，甚至危及波斯灣的石油運輸命脈、直接動搖全球經濟的根本。

情境四：默許革命衛隊軍事獨裁

經過前三種情境的推演，林奇也提出了他認為機率最高、也最符合地緣政治現實的第四種結局：由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全面接管政權。 因為當現有的政教體制在戰火中灰飛煙滅，國家陷入混亂的過渡時期，誰擁有槍桿子，誰就擁有話語權。毫無疑問，革命衛隊擁有伊朗國內裝備最精良、組織最嚴密、戰鬥力最強大的武裝力量。在沒有強大外部勢力介入干預的情況下，由這支武裝力量出面收拾殘局並建立軍事政權，幾乎是必然的發展。

不過新生的伊朗軍政府未來的日子也不會好過。林奇預測，這個由軍頭領導的政權，依然無法逃脫國際社會的嚴厲制裁，國內局勢也將持續動盪不安。為了鞏固剛到手的權力與統治合法性，軍事寡頭極可能大力煽動民族主義情緒，利用伊朗民眾對於美國軍事打擊的憤怒與仇恨，將內部矛盾外部化，藉此團結國內勢力並鎮壓異己。 （相關報導： 伊朗官媒證實「最高領袖殉難，全國哀悼40天」！德黑蘭：繼續合法自衛與反擊，發動第四波報復性攻勢 ｜ 更多文章 ）

在這個推論的基礎上，林奇也提出了靈魂拷問：為了避免伊朗陷入國家全面崩潰的最壞局面，美國會不會在最後關頭改變初衷，刻意在轟炸行動時「手下留情」，故意保留伊朗國家機器的鎮壓能力，好讓革命衛隊有足夠的武力去維持戰後的國內秩序？林奇沉痛指出，如果華府真的採取了這種極端現實主義的妥協策略，那麼最大的犧牲品，無疑將是那些在近期抗議活動中遭到殘酷鎮壓、一心期盼著政權垮台後能迎來自由民主新生活的廣大伊朗人民。

林奇分析，如果革命衛隊真的成功奪權並穩住陣腳，這個由武裝部隊主導的新政權，可能會對美國的中東戰略帶來意想不到的深遠影響。因為長久以來，支撐美國在中東地區霸權秩序的核心基礎，正是建立在「伊朗構成巨大威脅」的論述上。這個威脅的程度拿捏得恰到好處：它既在美國軍力的可控範圍內，又具備足夠的恐嚇效果，讓阿拉伯國家深信必須緊緊抱住美國大腿，甚至不惜打破歷史禁忌，在檯面下或檯面上與宿敵以色列展開軍事與情報合作。

但是，如果今天掌權的是一個拋棄了宗教狂熱與輸出伊斯蘭革命意識形態、轉而擁抱強烈民族主義且具備一定治理能力的伊朗軍事政權呢？林奇分析，這樣一個非革命性的政權，其對外擴張的侵略性將會大幅降低，這意味著它可能不再具備足夠的「威脅值」來支撐美國在中東的保護傘邏輯。因此林奇大膽預言，這甚至可能會成為一種催化劑，加速沙烏地阿拉伯與其他區域大國與美國的脫鉤速度，因為在他們眼中，現在的美國已經變得越來越反覆無常且不可靠。 （相關報導： 伊朗官媒證實「最高領袖殉難，全國哀悼40天」！德黑蘭：繼續合法自衛與反擊，發動第四波報復性攻勢 ｜ 更多文章 ）

換句話說，這場意在推翻暴政的戰爭，最終可能只是幫伊朗換了一批穿著軍服的獨裁者，讓他們得以擺脫掉那些在國內早已喪失民心的年邁宗教領袖與僵化的神職機構的束縛，變得更加肆無忌憚。林奇在文末留下了一個發人深省的懸念：波灣國家的阿拉伯世界領導人，或許很樂意與務實、看重利益並且放棄輸出革命的伊朗軍政府和平共處。但問題是，當初扣下扳機、點燃戰火的川普，能夠接受這種結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