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一新專文：站在北韓38度線上─穿越邊境的故事

真正的旅行，都是走向未知，如果所經波瀾不驚，所至雲淡風輕，這趟旅行又有什麼意義呢？

現代的旅行多是搭機，由空而降、過海關就入境了，從陸地穿越國境線的體驗已經少之又少，有些國家的邊境只是個告示牌，連安檢哨都沒有，暢行無阻，更甭說帶鉤的鐵絲網，之前從挪威那維克循E10公路到瑞典阿比斯庫國家公園即是如此——的確方便，卻少了旅人企求的「摩擦力」，擺在眼前除了風景還是風景，壯麗有餘，無聊至極，打個盹就像進了天堂，乍醒，輕舟已過萬重山。

有時候，旅程不順遂未嘗不是件好事，如同美國作家保羅索魯所言「旅行包含著一個基本訴求，這個訴求就是尋找意外」，然而，意外總是在旅途某處（尤其在邊境）伺機而動，造成艱難險阻，雖然令旅者不安、焦慮，甚至恐懼——我承認，有時也會帶來幸運——這才是旅行的真正樣貌，只是許多旅者似乎忌諱談及這些有失顏面的事件。實際上，「意外」讓我的旅行更有價值，成為難以忘懷的回憶，更要緊的是，我有了故事，有了可以分享的經驗。這才是「旅行」（travel）的真實境遇，也是人生的真實境遇。

《孤獨星球》創辦人托尼＆茉琳惠勒夫婦來台訪問時，曾跟我分享一則跨越邊境的故事，其時兩人從英國開著一輛破車穿越歐亞，直到阿富汗把車賣掉，便一路搭公車經尼泊爾、印度、泰國，正待入境馬來西亞時，已經窮到捉襟見肘，托尼只能留著嬉皮似的長髮，海關竟然在其護照上蓋了「SHIT」（屎）戳章——就在我聽得一愣一愣時，托尼笑壞了，茉琳才解釋道是「Suspected Hippies In Transit」（疑似嬉皮過境）——因為想起這則故事，我決定分享自己通過邊境的故事。

因為擋住旅人去路的，往往是邊界，「最能顯示真相之處，就在它的邊界」，美國作家保羅索魯在《景觀中的風姿》前言如此寫道。

的確，背包客在我那個時代以前，如果不修邊幅，就可能被某些國家邊境海關「看不順眼」，視為心存邪惡、意圖不軌的「外來者」，應該拒絕入境或給予刁難，但，我總認為後面還有更深層的國家主義、族裔文化、社會保守等心理動機。

本專輯《旅行的摩擦力》有九篇，擇一刊登，以下便是我在北韓板門店的經歷：

不知死活　站在北韓38度線上

自從柏林圍牆推倒後，冷戰遺跡大約只剩下板門店了。

1997年初，我帶著攝影同仁連慧玲，自行印製名片，偽裝某家旅行社企劃，以「踩點」考察觀光景點名義，從澳門搭上每周二班的高麗航空飛往平壤，若說我們「不知死活」絕非事實，客貨兩用的蘇聯窄體飛機引擎一發動，白煙四起，嚇得我們臉歪嘴斜，偏偏五個小時航程又遇上數次氣流震盪，讓我們乖乖地緊扣安全帶，就像機艙後頭用繩索網緊緊束縛的貨物，等降落時猶如失去重力般砰然落地，接著又像在表演平衡感特技般歪歪斜斜地在雪中滑行，嚇得魂不附體，於是透露出二個事實：一，面不改色的都是北韓人；二，駕駛的起降技術高超。 （相關報導： 金正恩談處決姑丈殘忍細節！前外交官叛逃南韓揭「血腥清洗」高層內幕 ｜ 更多文章 ）

即使有戇膽，站在板門店、面對南韓邊哨拍照時，遠處有美軍用望遠鏡監視著（2004年11月起，美軍撤離板門店，把警備任務移交南韓），我心裡還是毛毛的，心想暗處會不會有一名狙擊手正鎖定我？

但北韓的中文全陪崔先生要我儘管拍，不用害怕，「我們有強大的朝鮮人民軍當你後盾！」一旁的北韓軍官頷首微笑附和著。

空地上中間處有一條水泥檻標示著38度線，劃分兩種政治體系（2019年川普隔著這條線與金正恩握手拍照），線外則挺立著兩位彪悍威武且酷酷的戴墨鏡士兵監視著我們。空氣中凝結著恐怖的沉默。此刻陽光普照，卻是冰雪寒冬，冷風颯颯，我壓住帽沿，心想若被風吹到對面，會不會遞還給我？

「為什麼那邊軍人都戴墨鏡？」我怕風聲走漏般悄聲問崔先生，猜想為了抵擋雪地陽光折射吧，而這邊的人配戴不起啊。

「他們怕我們啊，」他語帶輕蔑地再呸一句：「我們的眼神特別犀利。」還翻譯給陪同的軍官聽，狂笑不已，令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返台後請教軍事線記者朋友才知，美方深謀遠慮，擔心彼此看不順眼，給了對方藉口挑釁，下令一律戴墨鏡）

稍後進入一間藍色小房子——軍事停戰委員會會議室，1953年7月27日早上10點在此簽署停戰協議，雙方沿38度線各自後退二公里，從而形成一條長250公里、寬4公里的軍事緩衝區，此時崔先生侃侃而談北韓視角的韓戰，而窗外一直有雙鷹眼緊盯我們。

「所以說，韓戰並未結束，目前只是『暫時停戰』？」我吃驚問道，也不由自主聯想到，國共內戰也從未簽署「停戰協議」，法理上可說戰爭尚未結束？

我留意到，板門店北韓軍人都戴著金錶，就像對面軍人戴著墨鏡，崔先生驕傲地宣布：「偉大的金正日將軍送的！」

金錶買不起，卻想到北韓人人胸前佩戴的金日成胸章，才伸手指問哪裡可以買到，立即被崔先生右手擋開，用左手蓋住胸章，斥責我不敬，說是「非賣品」。後來，崔先生指引我去買郵票，我也買了鄧麗君郵票。

當一個國家領導人肖像遍布大街小巷，家家戶戶懸掛在最顯著的地方，還有誇張到如同打了類固醇般的萬壽台雕像——我猜想，這是複製前蘇維埃的雕像概念，用來彰顯統治者的偉大，實則是為了創造個人崇拜，產生「救世主情結」，包括那些大而無當的建設和軍備，皆是為了讓人民產生認知錯覺，以為國家的強盛遠比民主自由更重要。

還有，把自己的臉像印在鈔票上，不時頒下神諭般訓詞，這個政權肯定是在「造神」，彷彿歐威爾《一九八四》的擴增實境版。

歐威爾式「老大哥在看著你」，顯然最能代表毫無特色的北韓特色。 （相關報導： 金正恩談處決姑丈殘忍細節！前外交官叛逃南韓揭「血腥清洗」高層內幕 ｜ 更多文章 ）

因為官方安排的景點沒什麼看頭（不外乎參拜金日成陵寢和雕像、解放戰爭勝利紀念館等），白雪覆蓋的風景看久了也乏味，加上行動處處受限，無法私下外出、接觸一般老百姓，更甭說逛菜市場了，讓我有些「呼吸困難」，只能癡呆地眺望平壤最美麗的景色——街頭女交警，宛如發條娃娃轉來轉去指揮著交通。

此外，餐廳的食物選擇總是東缺西缺的，外媒說連好幾年飢荒、餓死許多人恐怕屬實，難以想像，這國家哪來財力製造核導彈？可見軍事科技再強大也種不出糧食、改善不了國計民生，幸好我每天期待的只是平壤冷麵和泡菜——這個國家除了泡菜（不管南北韓，每戶人家的泡菜都有自己的配方），沒有一件事不按金日成思想辦事——平壤市中心大同江畔高聳的「主體思想塔」，即象徵著整個國家接受他個人的思想塑造為一體。

為了突破困局，有晚突發奇想，我私下要求去旅館裡的理髮店理一個「北韓式蘿蔔頭」，這個很詩意的舉動加上美金小費，讓崔先生對我非常友善，雖然我沒買他推薦的簡體版《金正日選集》，卻在其中找到幾個有關頭髮的段落：

「人的穿戴和裝束，不是單純的形式上的問題，而是顯示他們的思想精神狀態的一個標誌……」

「在社會上要消除留著長頭髮的現象。現在有些青年和演員留著長頭髮，真難看。頭髮理得短而端正的人，更顯得高雅和健康，頭髮留得蓬鬆的人則顯得暮氣沉沉、糊里糊塗。」

「婦女頭髮披散到腰間，也不是我們朝鮮式的。有些青年觀看故事影片《無名英雄》後，仿效主角俞林的頭髮，把頭髮留得長長的，對這樣的人要進行有原則的教育，予以嚴厲的批評，使他們把頭髮梳理得端正。」

「要根據時代的要求把穿戴和裝束搞得多種多樣。現在，服裝店縫製的衣服剪裁加工技術還不錯，但沒有多種樣式，這是缺點。服裝店要備置服裝樣式圖冊，以便人們看看它選擇合乎自己愛好的樣式，或者在各不相同的樣式中仿效自己適意的部分。理髮也要按人的頭型理得各式各樣。理髮館要掛上各種各樣的髮型圖畫或照片，以便客人看著它提出自己合意的髮型。」

稍後我「不小心」闖入旅館的女性髮廊，發現各種髮型照片高掛牆上，一目了然；男性理髮室則裝訂成一本畫冊。從某個角度，這些髮型都經過思想檢查了，客人只能從中擇一，也算是某種北韓式「選擇的自由」。

子承父業，是北韓政權最大特色，上述已成遺詔的指示自然要堅定執行。換言之，不合乎儀容規定者就是「思想問題」，而為了清除這些「反社會主義者」，政府不時會派人在街頭臨檢。

如今北韓政權已經傳承到第三代金正恩，人民仍然與外界隔絕，活在自我封閉的世界裡，我突然想到《一九八四》裡的一句話——「每一本書都被重寫；每一幅畫都被重畫；每座雕像、每條街道和每座建築都被重新命名；每一個日期都被修改。」歐威爾顯然更早預見極權主義的手法：就是讓一切事情顯得「理所當然」。

我留意到為我們開車的司機，一路沉默，抵達景點後就在車子旁等候，蹲坐著，其他司機也一樣，彼此不交談，各自直視前方，顯得若有所思，彷彿在期待什麼，或許也不清楚自己在期待什麼。

世上再也沒有比期待更令人痛苦了。生活在北韓，最好不要有期待。

有人期待金正恩上台，會帶來改變，但我認為不會，唯一會改變的是，領導人的髮型。 （相關報導： 金正恩談處決姑丈殘忍細節！前外交官叛逃南韓揭「血腥清洗」高層內幕 ｜ 更多文章 ）

＊本文摘自邱一新《旅人之眼：當旅行走進人生，一切終將成為風景》，馬可孛羅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