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男友很摳，他已經不是普通的省能形容了，他可以為省幾站捷運幾十塊的錢，特別早起半小時多繞路去借Ubike，而且都會剛好搶在三十分鐘免費內還車；他全身上下的所有東西，都是幾百的地攤貨，鞋子還是兩百塊洞洞鞋，穿三年多到底都磨平還在穿；他去看電影永遠都是看二輪，照他的說法一次可以看兩部又只要首輪半價，還不用跟人搶，多好！他大學所有教科書都是二手的，為了省錢，他甚至靠網路自學了如何裝電腦，後來還以幫同學組電腦賺錢；他用的手機直到IG 都普及了還是智障型的，要不是後來公司免費配手機，我看他會用智障型一輩子。
在他的消費觀裡，任何東西是以最小單位，諸如ml 在算的，連買十塊麥香都要算。
「笨蛋才買十五塊的麥香奶茶。」他阻止正要投幣的我。
「平均下來，多五塊明明就該多一百五十cc，它才多五十cc，多不划算，妳不如買兩瓶十塊的。」
他一臉得意洋洋地讓我很想揍他。
不過，既然會是男友，他也有他好的地方。怎麼說？就……他是那種很含蓄，老實害羞到會讓人想欺負他的男生。
他喜歡我很久了，從大一我就知道。沒有自傲的意思，但當時對我表達好感的男生很多，我都挺反感的。在我的觀念裡，感情應該是需要一定時間的相處，慢慢認識而後培養出來的，就迎新一面之緣，頂多網路上隨便聊個幾天，這樣就喜歡？拜託，你連我生日幾號都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啊？這麼愛我大頭貼的話，我多拍幾張送你，你跟它談戀愛好啦。
反正我全部一律婉拒了，婉拒到大二後，除了他以外，也已經沒有別的男生喜歡。記得是大二下的一場舞會，平常沒在喝，低估了喝起來很像果汁調酒的威力，到後來有些微醺。大家都知道他喜歡我，就偷偷鼓吹他送我回去，我也是走到一半，發現我的閨蜜們都很有「義氣地」中途烙跑，才發現自己被賣了。
我們學校有個很長的坡要走樓梯，畢竟有點暈了，我走得有些踉蹌，他就戰戰兢兢地守在我身邊。感覺起來很想要扶我，但卻又不太敢，只好小心翼翼地面對我，隨時準備要接，同時倒著往下走。
「學長沒關係啦，我可以自己回去。」我跟他說。
「不行不行，妳醉了，這樣太危險！」
「不過這樣也不能騎機車載妳，我叫計程車好了。」
於是他就真的跟著我坐車到租屋處，還不肯收我錢。
「妳回宿舍後，可以再私訊我一聲說到了嗎？」
我承認，我有點想給他機會了。
「蛤？啊……喔，好，沒問題。」
他明明就還穿著舞會西裝筆挺的衣服，可此刻就像慌張失措的小男生。不過也是服他了，他整整讓我等了快兩小時才傳訊，他從我租屋處自己走了一個多小時路，走回去的。
後來大概又熟悉了兩個月，我才跟他開始正式交往。可能家裡也沒讓我窮過，在台北不含租金一個月花費六七千左右，這應該不算過分吧？不過他實在太極致，極致到我打電話給他，他都會直接掛掉，過幾秒再打給我，理由是他有設我為熱線，打給我不用錢。就是他雖然不肯佔我便宜，可會把他的金錢觀套在我身上，處處希望我也能省一點，這讓我其實有感到壓力。
直到，在我研究所考前一天，我收到一位在西堤牛排打工朋友的訊息。她說，我男友剛剛去她們店裡，特別找她，想問我愛吃什麼。
「海陸雙拼如何？上次她就點這個。」
「好，那給我一份。」
「你自己呢？」
「我不用啦，太貴了，吃不起。」他吐吐舌頭。
他們還小聊了一下，我男友跟她說因為西堤是他知道最貴的食物了，他想在考前一天給我打打氣。
「欸，不用服務費嗎？」走前他問。
「對喔，外帶不用服務費的。」
「哇，這麼好，這樣我可以到夜市買個牛排再去找她了。」
「其實，應該要替他保密的。」朋友講。
「但我覺得妳男友真的很用心，還是想跟妳說一下。」
那天啊，我故意說吃不下，把大塊的肉留給他，他雖然沒說，但臉上表情喜孜孜地就跟小朋友一樣。
那天啊，他就默默坐在角落替我整理資料，直待到我要睡了他才走。
那天啊，在聽他機車聲逐漸遠去後，我趴在桌前，哭了好久。
碩二那年，爸爸急性出血性中風，在加護病房昏迷。半夜知道這件事時，我哭著打給他，他二話不說，載我從台北一路騎回了新竹看爸爸。我已經慌了手腳，腦袋完全沒有思考能力，好像眼前上演的所有一切都不真實，都只是一場戲，他卻顯得冷靜沉著。
「沒事的，阿姨。」我還在一旁哭時，聽到他和我媽媽對話。
「我媽媽得過癌症，住過好陣子，都是我在處理，對醫院可熟了！」
我才知道他是單親，才知道為什麼他從不提家人；才知道，他這麼省的原因是什麼；才知道，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就去怪罪他，又有多幼稚。
他後來先回台北了，我則向學校請了假，跟媽媽繼續留這裡。但也才隔天，他就又跑回來找我，一直陪在我身旁，沒有離開。這次，還帶了他的存摺，裡頭有三十二萬，是他的所有積蓄－－這些年，他所有拚命省下來的積蓄。
「對不起，不是很多……」
「但我算過了，應該能幫妳爸爸多撐幾個月。」
「中風是長期抗戰，我們要一起加油。」
媽媽沒有收，跟他說我們還有存款能先用，婉拒了。但從那天起，我所有的日用品他都會替我買好，每天幫我送飯，不肯讓我花錢。
直到我爸爸去世，人走了為止。
他呀，他真的是個讓人搞不懂、無法理解的男生欸。不是很省嗎？怎麼婚禮還這麼捨得花，怎麼我明明跟他說便宜就好，他還是要什麼都用最好的。我們角色詭異地反過來了。
「女孩的終生大事，只有一次嘛！」
「省錢省這麼辛苦，如果連要跟自己走一輩子的人都不能疼一下，那我幹嘛省？」
爸，你女兒今天結婚了，場地好美呢！
爸，你一直說想要個兒子，現在有了喔！
欸，爸，我很幸福，你有看見，對嗎？
對嗎？
這世上，沒有人的生活是真的容易的，
若你感覺容易，那也是因為有個人替你負重前行。
作者簡介｜樂擎
IG逾54萬人追蹤，博客來、金石堂暢銷作家，TEDxNCUE年會分享講者，經常受邀至全台灣各高中、大學演講。一個從回答升學問題，不知為何會有一堆人跑來問感情問題，聽著聽著，最後愛情、友情、親情、生活什麼問題全回答了的奇怪寫作者。大概，面對人生這艘船，都不是自己能掌舵的吧？雖然出書被要求要寫自介，但偏偏我不想拿很多經歷把自己吹噓得多厲害。因為實際上我不是，我僅凡人，故事聽得比較多的凡人。可我覺得有時候，也唯有凡人能了解凡人，能知道對方正經歷的，能感同身受，能在這相同的煢煢世間中前行時，給彼此力量。自稱「文字擺渡人」，擺渡人不需要厲害，需要的是傾聽。若傾聽的同時存在太強烈的主觀，就不可能進入對方的世界，亦無從知道那些藏在隻字片語之中，對方真正想望的是什麼？希望你也能在這些文字中，找到你自己。另著有《筆尖上的擺渡人》、《那些關於上大學，你需要知道的事》、《才18歲，你可以成為任何人》。IG：www.instagram.com/luke7459
本圖、文經授權轉載自時報出版《願你的深情，能被溫柔以待》（原標題：鐵公雞男友） （相關報導： 從學生時代相戀到走一輩子！返回母校慶祝10週年交往紀念，卻迎來最浪漫的求婚典禮？ ｜ 更多文章 ）
責任編輯/林安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