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是受害者,鬼會吃人;鬼殺隊保護人類,所以必須斬鬼。
但《鬼滅之刃》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恰恰是故事從一開始,就放進了一個會讓這套分類出問題的角色:竈門禰豆子。
禰豆子是鬼,卻沒有因此成為炭治郎的敵人。動畫官方人物介紹明確寫到,她雖然變成鬼,卻不襲擊人類,甚至會為了保護人而戰。後來登場的珠世同樣是鬼,卻是一名醫師,還協助炭治郎尋找讓禰豆子重新變回人類的方法;愈史郎也是鬼,卻站在珠世這一方。
換句話說,《鬼滅之刃》從故事很早的地方,就已經親手打破了一個看似理所當然的公式:
這也讓故事丟出了一個比「誰比較強」更值得思考的問題:
如果鬼裡面存在不吃人的鬼,那麼「他是鬼」這個身分,本身還足不足以判斷一個人是善是惡?
把這個問題放回現實世界,真正值得警惕的當然不是「鬼」,而是另一件我們每天都可能遇到的事:
當世界被切成「我們」和「他們」,很多原本需要查證、解釋與判斷的事情,突然都變得不需要了。
《鬼滅之刃》沒有告訴你「鬼都是好人」,而是提醒你身分不能取代行為
先說清楚,《鬼滅之刃》從來沒有主張鬼其實都是無辜的。
恰恰相反,多數與鬼殺隊交戰的鬼,確實傷害、殺害甚至吃掉大量人類。
例如遊郭篇中的墮姬,VIZ官方單行本介紹就明確提到,她多年來吞食遊郭居民;妓夫太郎與墮姬也都是鬼舞辻無慘麾下的上弦之鬼。
因此,鬼殺隊斬鬼並不是單純因為「鬼長得可怕」,而是因為這些鬼正在傷害人。
因為《鬼滅之刃》並沒有把「理解一個敵人」和「原諒他做過的事」畫上等號。
妓夫太郎與墮姬令人同情的過去,不會讓曾經被他們殺害的人復活;響凱曾經遭到否定,也不代表後來傷害人類就是正確的。其他鬼即使曾經有悲慘的人生,也不能因此抹去成為鬼之後造成的傷害。
悲劇可以解釋一個人為什麼走到這裡,卻不等於替他的行為免責。
炭治郎真正特別的地方,並不是他「對敵人太善良」,而是即使必須殺死眼前的鬼,他仍然沒有拒絕承認:對方曾經也是一個人。
如果「鬼都是壞人」就能解釋一切,禰豆子為什麼存在?
官方設定中,她原本只是普通少女,遭到鬼襲擊後才變成鬼;但即使如此,她仍然沒有把人類視為食物,反而會保護炭治郎與其他人。
她本身就是鬼,卻同時是一名醫師,甚至與炭治郎合作,尋找讓鬼重新變回人類的方法。
所以《鬼滅之刃》的世界,其實存在兩種完全不同的判斷方式。
- 第一種是:「他是鬼,所以他一定是敵人。」
- 第二種則是:「他做了什麼?」
- 第一種,是先用身分決定答案,再從後面的事情尋找證明。
- 第二種,則必須觀察行為、證據與個體差異,最後才做出判斷。
按照鬼殺隊原本的認知,禰豆子已經是鬼,事情似乎到這裡就可以結束。
她沒有把受傷的哥哥當成食物,反而擋在炭治郎面前保護他。
於是原本看起來非常簡單的「人與鬼」分類,第一次出現裂縫。
人為什麼這麼容易把世界分成「我們」和「他們」?
美國心理學會(APA)心理學辭典中,有一個非常直接的概念叫做 us-versus-them effect(我們對他們效應),指人們容易把社會世界區分成自己所屬的「我們」,以及外部的「他們」,並較容易對與自己相似、屬於同一群體的人抱持正面看法。
到了這一步,我們甚至不需要知道對方究竟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只要先知道「他是哪一邊的」,就覺得自己已經知道答案。
更危險的一步:只要不是「我們」,規則就可以不一樣
心理學研究中,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概念,叫做「道德排除」(moral exclusion)。
心理學者Susan Opotow在1990年的研究中,將它描述為某些個人或群體被放到原本公平、道德與正義原則適用範圍之外的現象。
換成白話就是:原本覺得不能對人做的事情,如果對方被排除在「值得被公平對待的人」之外,有時就會突然變得比較容易合理化。
與此相關的另一個概念,則是「去人性化」(dehumanization)。
心理學者Nick Haslam在相關研究回顧中指出,去人性化並不只存在於戰爭、種族衝突或極端暴力之中,也可能來自日常的社會認知與群體互動。
2026年一篇系統性回顧進一步整理2021年至2025年間96項相關研究,發現去人性化同時出現在群體與人際互動情境中,並會受到多種個人特質與環境因素影響。
這也是為什麼《鬼滅之刃》用「鬼」當敵人,反而形成一個很有意思的反差。
因為在設定上,鬼確實已經不是普通人類,而且許多鬼也確實會捕食、殺害人類。
但《鬼滅之刃》偏偏一次又一次,在鬼被斬首、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時,把他的名字、家庭、記憶、羞辱、愛與遺憾重新還給他。
故事結束以前,他卻重新成為一個有過去、有選擇,也曾經受傷的個體。
而是提醒你:一個標籤可以描述他的身分,卻未必能解釋他全部的人生。
炭治郎最難得的能力,可能根本不是呼吸法
因此,炭治郎真正少見的地方,不只是嗅覺敏銳,也不只是學會水之呼吸或火之神神樂。
而是他同時保留了兩種看似互相衝突的能力:該戰鬥的時候戰鬥,該理解的時候仍然願意理解。
但他也不會因為對方已經成為鬼,就認為對方過去的痛苦、感情與記憶全部都沒有意義。
- 一個人可以做過不可接受的事,同時有值得理解的過去。
- 一個群體可能真的存在風險,也不代表群體中的每一個個體,行為、選擇與立場都完全相同。
真正危險的反而是:有一天,我們開始覺得連理解都沒有必要。
當有人一直告訴你「他們都一樣」,反而更該多問一句
這也是《鬼滅之刃》放到現實世界時,真正值得帶走的提醒。
必須先說清楚:現實中的任何國家、族群、政黨或社會群體,都不能直接和作品中會吃人的「鬼」畫上等號。
《鬼滅之刃》也不是一部專門討論現代政治極化或群體心理學的作品。
真正可以拿來類比的,是我們判斷資訊時所使用的方法。
- 「那群人本來就是這樣。」
- 「他們每一個都一樣。」
- 「只要是那邊的人,就不用聽他解釋。」
- 「替他們說話的人,一定也是同一邊。」
這時候真正值得警覺的,不一定是哪一個結論,而是:是不是有人正在讓你覺得,個體差異已經不重要,證據也不必再看了?
- 不用確認一段話是不是真的,只要看是誰說的。
- 不用判斷一件事本身對不對,只要看是哪一邊做的。
自己人犯錯,可以尋找背景、脈絡與理由;另一邊犯錯,卻可以立刻被拿來證明「他們果然全部都是這樣」。
久而久之,我們可能以為自己愈來愈看懂世界,實際上卻只是把一個原本極度複雜的世界,壓縮成兩個最容易理解的標籤。
而《鬼滅之刃》從故事最開始,就已經留下了一個很好的提醒。
如果富岡義勇在第一話只相信「鬼就是鬼」,禰豆子的故事可能當場就結束了。
參考資料
- 《鬼滅之刃》動畫官方網站人物介紹:竈門炭治郎、竈門禰豆子、珠世、愈史郎等角色設定。
- 《鬼滅之刃》動畫〈竈門炭治郎 立志篇〉第9話官方故事介紹:炭治郎遇見珠世與愈史郎,並得知讓鬼恢復成人類的可能性。
- VIZ Media,《Demon Slayer: Kimetsu no Yaiba》Vol. 10、11等官方單行本介紹,包含墮姬、妓夫太郎等角色相關設定。
-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 APA Dictionary of Psychology, “us-versus-them effect.”
- Opotow, Susan. “Moral Exclusion and Injustice: An Introduction.” Journal of Social Issues, 1990.
- Haslam, Nick. “Dehumanization: An Integrative Review.”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Review, 2006.
- Karantzas, Gery C. & Simpson, Jeffry A. “The perpetration of dehumanization: A systematic review.” Current Opinion in Psychology,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