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早我們跟著19世紀以前學者的思路來解析夜空悖論,所有解釋都是建立在這個假設上:我們居住在一個無限遼闊的靜態宇宙。在這個假設下,不論是主張星光因為距離遙遠而黯淡,或者是星際物質吸收多餘的星光,推論都有重大缺陷,都無法有效解釋悖論。
現在,我們來考慮現行的大爆炸宇宙論。這個宇宙不再是靜態的,而是從某個時間起點開始,持續膨脹至今。我們將會看到,大爆炸的膨脹宇宙可以很合理地解釋夜空為何是黑暗的,說明奧伯斯悖論並不是真正的悖論。
首先,大爆炸的宇宙有時間上的起源,意味著宇宙的年齡有限的,目前學界普遍採用的數值是138億年。又因為光的傳遞需要時間,所以我們能接收到的光,只能是宇宙有限年齡之內足以傳來的範圍。我們不可能像迪格斯所想的那樣,接收到無限遠處的光。如緒論所述,宇宙中只有部分區域內發出的光有機會傳到我們眼前,這個範圍稱為「可觀測宇宙」,並不包含整個宇宙的範圍。
目前所知,可觀測宇宙的半徑大約是465億光年。現在我們再次解釋一個常見的困惑:既然光走一年的距離是一光年,那麼目前宇宙年齡138億年,可觀測宇宙的半徑怎麼能夠超過138億光年呢?答案是因為宇宙持續在膨脹。假使某道光沿途花了138億年傳遞到我們眼前,光子本身走過的距離的確是138億光年。但是,光子經過的所有地方,都持續不停在膨脹,所以光子在早期行經的軌跡,早已明顯被拉長了。因此,對於一道傳遞約138億年而抵達我們面前的光,我們現在與光源的距離已膨脹至約465億光年,這就是可觀測宇宙的涵義。
重點在於,由於宇宙的年齡是有限的,所以可觀測宇宙是有限的。只有在半徑465億光年之內的光已經抵達我們,不會有無限多的星光傳遞到我們眼前。如此一來,夜空中不可能會有無限多的星光。
不僅如此,宇宙高速的膨脹使得遙遠的光更難追趕過來。根據近年的研究,宇宙不只在膨脹,甚至是在加速膨脹,因此遙遠星系遠離我們的速度非常快。距離我們大約144億光年以上的星系,目前都是以超光速遠離我們。於是,遙遠星系發出的光,雖然試圖向我們高速奔馳而來,但是宇宙中的空間卻是超光速膨脹,使得那些光永遠追趕不上宇宙膨脹。這就好比光子每前進了一步,空間距離就多了兩步,導致光子永遠無法抵達目的地。
根據現行的宇宙學模型推算,距離我們160億光年處是事件視界(event horizon),意思是說,比這個距離更遙遠的星系,此時此刻發出的光永遠無法傳到我們眼前。假如宇宙膨脹繼續加速,而非在未來煞車減速,則事件視界外的星系所發出的光,始終無法追趕上宇宙膨脹超光速的速度,我們將永遠看不到這些星系發出的光。
如果你聽過一點相對論,你也許會問:現代物理學說,沒有任何東西以超過光速移動,否則會違反因果律,那麼宇宙為何能夠超光速膨脹呢?事實上,所謂不能超過光速,是指時空中「資訊傳遞」的速度,例如粒子的移動速度不能超過光速。宇宙膨脹的速度,並不是在時空中傳遞任何資訊的速度,而是時空本身被創造出來的速度。宇宙以超光速膨脹,反而會使資訊傳遞的兩端拉得很遠,導致資訊更難傳遞,並不會造成資訊傳遞超過光速而違反因果律。
現在,我們再看一遍哲學家阿岡本的隱喻:「遙遠的星系以巨大的速度遠離我們,因此,它們發出的光也就無法抵達地球。我們感知到的天空的黑暗,就是這種儘管奔我們而來但無法抵達我們的光,因為發光的星系以超光速離我們遠去。」以這段話來回答夜空悖論,也許還不夠完整,因為並無提及宇宙的有限年齡造成有限的可觀測宇宙。不過,超光速膨脹的確大幅影響宇宙中光的傳遞,讓我們永遠無法看見某些角落傳出來的光。物理的宇宙中,的確存在無數「奔我們而來但無法抵達我們的光」。當然,更重要的是這段隱喻背後深遠的哲學思索,以宇宙的隱喻號召我們努力感知黑暗中無法抵達的光。
宇宙膨脹還有另一個效應,使得我們不會看見遙遠的星光,那就是我們反覆提到的「紅移」。遙遠的光傳來的過程中,宇宙膨脹早已把光拉長,遙遠星系的可見光已拉長成為紅外光,即使傳到我們面前,肉眼也無法看見。因此,天文學家為了探測遙遠星系,不惜重本,專門打造韋伯太空望遠鏡來觀測紅外光。宇宙紅移的效應,也可以幫助說明肉眼不會看見明亮的夜空。
當前的宇宙學很難預測未來,我們無法得知宇宙的未來會如何演變,走向怎樣的終極命運。但是,我們可以追溯過去、解釋現在,理解宇宙的本質。現在我們知道,在宇宙有限的歷史中,我們不會看見無限遠處的光。而且,目前有眾多遙遠星系正以超光速遠離我們,它們發出的光還沒抵達,或者永遠不會抵達我們眼前。此外,在宇宙紅移的效應下,遙遠星系傳來的光主要已不在可見光,為我們可見的夜空亮度貢獻不多。
當我們意識到宇宙是變動的,夜空悖論迎刃而解。夜空是黑暗的,就意味著宇宙的本質是變動的,我們並非居住在恆常不變的世界。過去的歷史一路演變至今,未來也將繼續改變。此時,當我們再次凝望夜空中的黑暗,我們知道那裡的光可能永遠不會抵達我們,但是我們也知道,那裡的確有光。 (相關報導: 哈伯定律─距離越遠的星系,以越快的速度遠離我們:《宇宙黎明》選摘(3) | 更多文章 )

*作者歐柏昇,國立臺灣大學物理學系博士、歷史學系學士。現為中央研究院天文及天文物理研究所博士後研究學者、德國海德堡理論研究所訪問科學家,《科學月刊》編輯委員。本文選自作者新著《宇宙黎明》(允晨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