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扣除AI與晶片，台灣的出口其實暴跌了40%！」《經濟學人》揭露AI榮景的陰暗面：台日韓面臨「去工業化」危機

當全世界都在為人工智慧（AI）熱潮瘋狂，輝達的晶片供不應求、台積電的股價屢創新高，地圖上最耀眼的經濟板塊無疑就是台日韓所在的東北亞。

在AI晶片、數據中心與伺服器銷量暴增的推動下，台灣原本在好年景也僅能達到3%至4%的經濟成長率，竟然出現驚人的14%年成長率；過去一年，韓國記憶體晶片巨頭的營業利潤暴增超過500%；就連長期陷入低成長泥淖的日本，也同樣分到一杯羹，出口成長速度達到整體經濟成長的四倍——無論是台灣、韓國或日本，2025年都實現了創紀錄的出口與經常帳盈餘，進入了由出口主導的經濟成長期。

這些令人咋舌的數據與成就，無一不是科技革命與AI熱潮帶來的甜美果實，但最新一期《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對這番榮景卻潑了一大盆冷水：台日韓的出口盛況，事實上掩蓋了其他領域的重要問題。《經濟學人》認為，除了高科技產業之外，富裕的東北亞正在經歷一場「去工業化」（deindustrialising），顛覆了這三國原本「以多元化製造業出口為基礎」的經濟模式。東北亞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崛起本錢，如今卻遭到來自中國的強力挑戰，即便經濟正蓬勃發展，這三個國家的發展策略也需要改革。

《經濟學人》指出，中國與富裕鄰國的關係過去幾年已經發生改變。中國原本從這些國家進口高價值零件，專注從事低附加價值的最終組裝；如今中國卻在整個供應鏈上，與台日韓三國展開激烈競爭：台灣對中國大陸長期的貿易順差，今年已轉為逆差；韓國幾年前也出現類似情況（最近幾個月，晶片出口則讓韓國再次回到順差）；日本對中國的貿易逆差，今年稍早則創下新高——從汽車製造到化工等產業，都面臨中國對手的劇烈壓力，對中國政府補貼產業的認知，也使得保護主義的情緒在這三個國家興起。

台日韓都是人工智慧的晶片產業的受益者，晶片產業的專業化固然反應這些國家的經濟實力，但《經濟學人》也提醒，過度聚焦於晶片產業，也成為台灣、韓國與日本的弱點所在。畢竟科技硬體週期向來波動劇烈，科技供應鏈在關鍵投入與最終用戶的需求上，更與美中兩國深度綁定。在出口市場集中度指數（an index of export-basket concentration）上，東北亞比富裕國家的平均值還要高出73%，而且在2019年之後這項指標還在繼續上升。這也意味著如果美國或中國如果轉向保護主義，這三個國家將會暴露在高風險之中。 （相關報導： 油價恐飆至160美元？石油龍頭警告：快要「坐吃山空」全球能源庫存達史上新低 ｜ 更多文章 ）

無論是半導體或者AI產業，美國與中國當然都還沒有對台日韓直接關上大門，問題是即便如此，《經濟學人》認為日本、南韓與台灣正在發生的是產業衰敗（industrial rot）。這當然不是說台日韓的半導體產業不行了，而是人工智慧的榮景一方面推動了高科技產業的出口榮景——無論是在全球稱霸的南韓與台灣晶片製造商，以及日本生產晶片製造設備與材料的廠商都是如此；另一方面，台日韓的其他產業卻遠遠沒有那麼風光，甚至自2022年以來，台灣的出口在排除半導體與AI伺服器後實際上下跌了40%，韓國非AI產品的出口停滯不前，日本的製造業實質上也在衰退——無論汽車或者化工領域，中國都正在遙遙領先。

過去中國吸收東北亞的資本與中間財（intermediate goods，仍需加工的原料、零組件或半成品），在其世界工廠中組裝成最後的產品，但是中國已不再甘於擔任這條產業鏈的組裝者，而是要從台日韓的「合作者」直接晉升為「競爭對手」。自2022年以來，台日韓與中國大陸的商品貿易收支都出現惡化。顧問公司Absolute Strategy Research指出，南韓與中國的出口重疊度最高，這些重疊產品正是中國市占率成長最快的項目，南韓對中國的逆差這幾年也不斷擴大；台灣長期對大陸的順差今年轉為逆差；日本今年二月的單月逆差創下紀錄，達到1.1兆日圓（約佔國內生產毛額的2%）。

在風光無限的晶片與人工智慧產業之外，《經濟學人》直言東北亞三國那些「不華麗的產業」正在承受沉重壓力：台灣的機械製造商正在讓員工休無薪假；中國汽車製造商正在取代日本廠商；與中國寧德時代（CATL）相比落居下風的南韓電池公司，工廠產能僅以一半運作；作為日韓工業現代化的化工產業，則面臨中國的過剩產能只能削價苦撐，即便如此，日韓兩國化工企業這幾年的產出仍顯著下降。在晶片產業崛起之下，東北亞的製造業路子顯然越走越窄：光是與AI相關的晶片和其他設備，就超過了韓國出口總額的40%，這個數字是兩年前的兩倍多；在台灣更佔出口總額的80%，也是疫情前的兩倍左右。

如果把官方統計沒有明確歸類為「與AI相關」的企業，像是日本的 Advantest（生產晶片測試設備）與台灣富士康（生產資料中心伺服器），《經濟學人》發現，自2019年以來台日韓工業產值的成長，全部都要歸功於人工智慧；另一方面，日本、韓國和台灣與人工智慧無關的工廠，近年的產出都出現了顯著的縮減。《經濟學人》強調，這個此消彼長的趨勢，未來一段時間恐怕還會變得更加顯著：一方面是因為中國在低技術產業的內卷日益激烈，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東北亞三國的產業政策所致。

南韓未來二十年計畫投入5300億美元支援晶片製造業，希望三星電子與SK海力士這兩家主導全球記憶體晶片的科技巨頭，能繼續擴展到其他半導體領域；台灣在2023年通過《產業創新條例》（台版晶片法），給予本地晶片巨頭稅收優惠，讓它們在設備、研發等方面的支出最多能夠減半；隨著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致力於提升61項「戰略物資」的製造能力，長期主導國家發展的經濟產業省（METI）再度重拾強勢作風，並且斥資 160 億美元扶植Rapidus這項製造最先進晶片的重要計畫。 （相關報導： 油價恐飆至160美元？石油龍頭警告：快要「坐吃山空」全球能源庫存達史上新低 ｜ 更多文章 ）

專注於發展更尖端的製造業，對於經濟發展來說是再自然不過的事。當經濟體變得富裕，低端產業通常會隨之萎縮，經濟重心也會轉向消費市場，保留少數世界級的頂尖科技。然而《經濟學人》指出，這樣的發展方向，對日本、南韓與台灣而言，卻有兩個隱憂：第一、這三國的經濟成長日益依賴出口，自2019年以來，台日韓三國的出口GDP佔比平均提高了9個百分點——台灣佔比高達73%，南韓則為46%。根據投資銀行高盛（Goldman Sachs）估算，2025年在台韓兩國的經濟成長中，約有四分之三來自AI相關的科技出口，至於相對不那麼依賴出口的日本，也在2024年創下22%的歷史新高。

第二、東北亞出口市場過於單一。根據聯合國貿易和發展會議（UNCTAD）所編製的指數，該地區的出口集中度比富裕國家的平均值高出73%，其中又以台灣的情況最為極端：以晶片為大宗的出口產品，三分之二都是流向美國與中國，不過南韓與日本的集中度也相當顯著，而且過去十年，這三國的出口集中度都還在持續上升。儘管三國國情不同，但整個東北亞都同時面臨來自美中兩方面的夾擊：一方面要應對中國激烈的產業競爭，另一方面又要承受美國的關稅壁壘與政治施壓。

《經濟學人》指出，除了台北的政治家為了美國強迫台灣晶片廠赴美投資一事爭論不休，批評者認為這將掏空台灣的晶片產業，讓台灣淪為一座無用的「廢島」；韓媒也擔憂南韓的出口商很快就會不敵中國，這件事甚至可能已經發生；東京一名官員則感嘆「我們已經失去了自主權」。雪上加霜的是，東北亞的內需過於疲軟，無法在面對外部挑戰時發揮緩衝作用。儘管這三個國家都相當富裕，但家庭消費佔整體經濟產出的比例，卻遠低於一般富裕國家的水準：日本的民間消費佔GDP的53%，南韓與台灣則落在40%左右，遠遠不及富裕國家平均的60%。

此外，考量到東北亞的人口老化現象，消費佔GDP的比重理應上升，但這件事卻沒有成真。《經濟學人》將東北亞消費如此低迷的原因，歸咎於數十年來為了推動製造業出口而制定的產業政策。政府除了給予重點企業與勞工豐厚補貼外，還將家庭儲蓄導入由國家主導的金融體系，大量資金被引導到大型出口商手中。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的國際政治經濟學教授丹尼·羅德里克（Dani Rodrik）分析，這種做法確實有其內在邏輯，而且在經濟快速擴張之下，消費總額的絕對值也會持續成長。然而這種偏重出口的政策本應是暫時性的對策，一旦觸及技術天花板，降低對生產的依賴並停止壓抑消費，才是合理之舉。

問題是，東北亞各國政府並沒有這麼做。《經濟學人》認為可能的原因之一，在於那些出口導向的企業巨頭擁有龐大的影響力。以台灣的晶圓代工龍頭台積電（TSMC）為例，其創造的產值約佔台灣GDP的9%，市值更佔了台股總市值的40%左右；三星電子與SK海力士目前的市值皆超過1兆美元，這兩者都隸屬於南韓極具影響力的家族財閥；而在日本，出口企業則一直是經濟產業省（METI）眼中的寵兒。

儘管上述巨獸級企業都是全球競爭力極強的公司，它們卻持續壟斷大量的人才與資金，各國法規也往往偏袒這些半導體產業的勞工，讓他們享有中小企業員工望塵莫及的福利，造就了哥倫比亞大學學者盧考斯卡斯（Arvid Lukauskas）與島袋由美子（Yumiko Shimabukuro）口中的「勞工貴族」，享有優渥薪資與福利的終身僱用制。與此同時，生產力低落的小型企業（在南韓佔就業人口60%、日本70%、台灣80%）則孕育出更龐大、缺乏消費能力的基層勞工階級，只能領取微薄的薪水。 （相關報導： 油價恐飆至160美元？石油龍頭警告：快要「坐吃山空」全球能源庫存達史上新低 ｜ 更多文章 ）

三星員工最近雖然爭取到優渥的薪資協議，相較之下，南韓非典型就業者的薪資卻只有正職的一半；日本則少了40%。許多大型企業會維持龐大的非典型勞動力，以便在景氣低迷時隨時裁撤，也確保核心的終身制員工不受影響。日本的非典型就業（含兼職）已成長至超過整體勞動力的三分之一，遠高於1980年代的六分之一；南韓的臨時工佔比也超過了四分之一，在以富裕國家為主的經合組織（OECD）中高居榜首。

台灣的電子業僱用了全國十分之一的勞動力，員工薪資比全國平均高出70%。由於其他產業的受薪階級僅能靠微薄薪資度日，台灣在考量生活成本調整後的平均薪資，竟與西班牙相差無幾，但西班牙調整後的人均GDP卻比台灣低了約三分之一。《經濟學人》直言台灣的大學畢業生「供過於求」（25至34歲青年中，超過80%擁有大學學歷），他們面臨的失業率甚至高於技職體系出身的同儕，年輕族群高達12%的失業率，則是全國平均的三倍以上。此外，目前每年約有50萬名台灣人選擇出國，尋求更好的發展機會。

另一個抑制消費的因素，則是吝嗇的社會福利制度：台灣與南韓的年金支出分別僅佔GDP的5%與4%，只有OECD平均水準的一半；日本的年金制度雖相對優渥，但在日本與南韓，年金領取的金額多寡與過去從事的職務性質高度掛鉤，那些無緣擠進受薪菁英階層的勞工，退休後能領到的金額要少得多。這也導致日本與南韓的高齡相對貧窮率偏高，分別達到20%與40%，反觀OECD的整體平均僅有14%。台灣雖未發布官方數據，但學者估計約在30%左右。台灣有高達一半的長者家庭，收入落在全國最低的20%區間，其他國家補助也相當微薄。日本、南韓與台灣在社會救助（如低收入戶稅額減免及職業技能再培訓計畫）上的支出，平均僅佔GDP的2%。

​《經濟學人》指出，其實台日韓三國政府都已經注意到上述現象：在日本，終身僱用制已不再如以往僵化，為追求更高待遇而離職的勞工，數量激增了60％；南韓今年將實施多項退休金改革，包括自1998年以來首度調高提撥率。不過東北亞對於「K型經濟」（富者愈富、窮者愈苦）的抱怨聲浪早已屢見不鮮。《經濟學人》認為，對人工智慧（AI）相關出口的過度依賴，宛如一場遲早會爆發的經濟衰退，東北亞若未趁著景氣好時推動產業多元化，反而選擇了全盤押注：將經濟成長押在出口上，將出口押在半導體產業上，再將買主押在美國與中國上。這無疑是一場高風險的「三合一」賭注。

《經濟學人》認為，現在是時候徹底清除那些陳舊的制度了。雙軌制的勞動市場保障了體制內員工（通常任職於大型出口企業）的就業，卻讓體制外的勞工面臨薪資懲罰與工作不穩定；適度放寬勞動市場，將有助於改善勞資雙方的媒合，進而提升實質薪資；現行的退休金制度偏袒出口企業員工，對其他勞工則過於苛刻，導致東北亞的老年相對貧窮率高居已開發國家前列；此外，台灣刻意維持弱勢貨幣，南韓與日本仰賴國家來分配信貸，若能減少這類金融干預，才能讓資源流向最能善用它們的企業。

《經濟學人》主張，東北亞必須讓缺乏競爭力的製造業自然淘汰。對於像台積電（TSMC）與三星電子（Samsung Electronics）這樣不需龐大補貼便具備全球競爭力的強大企業，政府應停止提供財政支援。儘管東亞國家很難不依賴美中兩大市場，但它們仍可致力於降低其他的貿易壁壘。像是殖民時期遺留的歷史恩怨，導致日韓至今未能簽署雙邊自由貿易協定，《經濟學人》也建議南韓積極加入由日本主導的「跨太平洋夥伴全面進步協定」（CPTPP）。 （相關報導： 油價恐飆至160美元？石油龍頭警告：快要「坐吃山空」全球能源庫存達史上新低 ｜ 更多文章 ）

《經濟學人》認為，台日韓真正的危險在於，在中國的衝擊下，這三國可能變本加厲地推行激進的產業政策。當這些經濟體還處於貧窮階段，利用國家力量促進出口確實無可厚非、甚至是一項非常成功的策略。然而這種做法早已不再適用現今的富裕社會，盲目加碼押注出口，只會面臨更大的風險，甚至讓勞工變得更窮。與目前台日韓積極扶持半導體產業出口的做法相反，《經濟學人》建議東北亞應當採取的經濟發展策略，則是「對內激發經濟活力，對外推動多元化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