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每天開車騎車通勤的上班族、或者仰賴物流運輸的中小企業來說,今天最重要的事,大概就是去加油站加滿油。因為台灣中油從23日凌晨零時將調漲汽柴油價格,分別來到每公升30.7元(92無鉛)、32.2元(95)、34.2元(98)、29.5(超柴)。麻煩的是,中油直言「吸收成本」前的價格原本應該調漲15元(1.8元)及16.9元(最後只調漲1.4元),如果荷莫茲海峽持續被封鎖,恐怕中油也沒辦法一直吸收下去。那麼美軍有辦法打通荷莫茲海峽嗎?

無論你覺得一次調漲一塊多的油價多不多,台灣民眾明天起所承受的痛楚,其實是經過國家機器「重裝裝甲」防禦後的結果,中東戰火的實際影響,顯然遠比加油站的油價告示牌還要殘酷得多。中東的火藥桶被川普的「史詩之怒」炸開後,全球經濟的咽喉被革命衛隊緊緊掐住。當美伊衝突進入第三週,全球戰略焦點都集中在荷姆茲海峽的解封進度。面對伊朗最高領袖穆吉塔巴(Mojtaba Khamenei)的極限威懾,華府與德黑蘭正在波斯灣上演一場沒有退路的膽小鬼博弈。
對於荷莫茲海峽的封鎖難題,華府智庫中東研究所(Middle East Institute, MEI)16日舉行了一場線上論壇——美軍能夠打通荷莫茲嗎?(Can the US Unlock the Strait of Hormuz?),由中東研究所政策副總裁波拉克(Ken Pollock)主持,邀請美軍第五艦隊前司令、退役海軍中將唐納根(Kevin Donegan)、中東研究所瓦坦卡(Alex Vatanka),剖析美軍的戰術轉向與德黑蘭的生存邏輯。
從「防區外打擊」到「持久性壓制」
戰爭開打至今,外界最關心的莫過於美軍到底打得怎麼樣。美軍第五艦隊前司令唐納根評估,美國中央司令部(CENTCOM)的軍事目標從開戰第一天起就沒有變過,核心任務非常明確:徹底摧毀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將軍事力量投射到國境外圍的能力。這不僅僅是打掉幾枚飛彈或無人機,而是要剝奪德黑蘭把持荷姆茲海峽的籌碼、同時徹底拔除中東的核武威脅。
唐納根指出,美軍目前的空襲行動已經跨越了最艱難的初期階段。受惠於先前「十二天戰爭」所打下的基礎,再加上以色列軍方的協同作戰,美軍已經成功對伊朗福爾多(Fordow)核設施及相關核能力實施了毀滅性打擊。這項戰果讓中央司令部得以改變戰術,將重心轉向清理伊朗殘存的防空系統。

唐納根表示,美軍已從需要龐大自衛掩護編隊的「防區外彈藥攻擊」,過渡到「持續性、非編隊式的飛行打擊」。這意味著美軍戰機現在可以在伊朗領空或周邊進行更自由的巡航監視與打擊,伊朗曾經引以為傲的區域拒止(A2/AD)防空網,目前已經被降級為只能進行零星反擊的殘餘散點。
由於美軍中央司令部司令庫珀(Admiral Brad Cooper)已明確下達指示,美國不能只滿足於摧毀部署在前線的武器。如果伊朗能在幾週內重啟兵工廠,這種打擊就毫無意義。因此,美軍目前的轟炸重點不僅是萎縮伊朗正在發射的庫存,更是直接摧毀這些武器系統的「製造能力」。唐納根認為,目前拔除伊朗軍工產能的進度不僅符合預期,甚至有些超前。
飛彈雨的消退與無人機持久戰
回顧開戰第一週,伊朗每日發射數百枚彈道飛彈的飽和攻擊畫面震驚全球。但進入第三週,這波「飛彈雨」已經大幅衰退。唐納根引述美軍數據指出,目前伊朗每日發射的飛彈數量已驟降至20到40枚之間,且絕大多數都被盟軍的防空網攔下。
唐納根中將強調,波灣盟國在這次衝突中的飛彈攔截率超過百分之九十,表現極為優異。面對這種高效率的防空網,伊朗似乎也意識到硬碰硬的效益極低,因此將攻擊目標從防備森嚴的軍事基地,轉向了酒店、機場,甚至是金融機構,試圖透過製造恐慌來對全球經濟施壓。

唐納根中將警告,將伊朗的軍事威脅降至零從來不是、也不可能是美軍的軍事目標,因為伊朗的幅員實在太過遼闊,具備無數的藏匿點。現階段伊朗在發射飛彈時變得異常謹慎,因為只要一有動靜,美軍的偵測系統就會立刻順著信號「觸角」精準反擊發射源。
真正讓美軍感到頭痛的持久威脅,是單向攻擊無人機(OWA drones)以及海上的水雷。唐納根指出,伊朗過去幾年瘋狂生產了數萬架無人機,甚至還出口支援俄羅斯在烏克蘭的戰場。這種成本極低、易於分散部署的武器,是戰場上最難徹底根除的騷擾手段。每日仍有二、三十架無人機試圖穿透防線,這將是戰後重建過程中最令人防不勝防的變數。
荷姆茲海峽到底能不能通
對於高度仰賴能源進口的台灣來說,這場戰爭最致命的影響在於荷姆茲海峽的封鎖。許多人納悶,既然美軍已經掌握了制空權,為什麼不趕快宣布海峽重新開放?
曾擔任第五艦隊司令的唐納根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是:順序(Sequence)決定一切。在飛彈還在天上飛的活躍衝突期,軍方不可能貿然執行商船的護航(Convoys)任務,那只會平白分散作戰重心,甚至增加不必要的傷亡。
在唐納根看來,伊朗在海峽佈下的水雷陣是重啟航道的最大實體障礙,伊朗這次甚至將水雷部署到了海峽以北的水域。雖然美軍現在的掃雷技術已經大幅進步,大量採用遙控載具(ROV)取代傳統掃雷艦,有效降低人員傷亡的風險,但除雷工作本質上就是一項極度耗時的苦工。
更棘手的是心理戰層面。唐納根指出,伊朗官方至今仍宣稱海峽並未關閉,甚至刻意放行中國的油輪與印度的液化天然氣(LNG)船。但實情是,伊朗軍方已經在海峽攻擊了至少17艘商船,根本不管這些船隻是否與美國或以色列有關。新任最高領袖穆吉塔巴的算盤打得很精,他就是要把海峽當成極限施壓的政治工具。
在這種情況下,就算美軍宣布掃雷完成,只要保險費率依然因為伊朗衛隊的威脅破表,只要船東對殘餘的浮雷還有疑慮,航運公司就不會拿天價的油輪貨輪與船員的性命去賭。唐納根研判,在伊朗的進攻行動完全停止之前,海峽絕對不可能自動重啟。未來的解封程序必然是階梯式的:先由美軍實施武裝護航、接著開放特定國籍船隻試行、最後才可能迎來全面重啟。這是一場漫長且昂貴的信心重建工程。
德黑蘭強硬派在想什麼?
軍事上的推進是一回事,政局的變化則是另一個問題。為什麼面對美軍的狂轟猛炸,德黑蘭卻絲毫沒有表現出急於停火的跡象?中東研究所伊朗事務資深研究員瓦坦卡指出,伊朗外交部長阿拉奇(Abbas Araghchi)對外放話,目前伊朗根本沒有與川普政府談判的打算。德黑蘭拋出的是「永久和平協議」的概念,要求美軍必須完全撤出中東,甚至向美國索取巨額的戰爭賠償。
瓦坦卡指出,美國方面評估大約有六千個伊朗目標在空襲中受損,但伊朗總統裴澤斯基安(Masoud Pezeshkian)的女性發言人卻對內宣稱,有多達六萬一千個目標遭到摧毀。這種浮誇的災情,正是為了墊高談判桌上的籌碼。

瓦坦卡也回溯一九八〇年代的兩伊戰爭,分析德黑蘭當局的想法。當時的血腥戰爭形塑了伊斯蘭革命衛隊的「生存心理」,畢竟伊朗的石油日產量從原來的六百萬桶狂跌到一百五十萬桶,國家經濟瀕臨崩潰,而當年參苦的青年軍官,現在恐怕已是德黑蘭的決策核心。對於這群掌權的革命衛隊高層來說,他們早已習慣了「戰爭經濟」。只要政權的統治結構能夠延續,底層平民的經濟崩潰與生死,全都是可以承受的代價。
瓦坦卡分析,德黑蘭目前的最高戰略就是「破罐破摔(Acting crazy)」,他們準備毀掉所有的外交橋樑,用極限威懾來逼迫西方妥協。
儘管像伊朗總統裴澤斯基安這樣的務實派,對於缺乏退場機制的做法也感到憂心忡忡,但瓦坦卡強調,目前伊朗的國家方向盤牢牢抓在強硬派手裡。這些強硬派將這場戰爭視為推動「後美國時代」地緣架構的絕佳契機,甚至企圖透過展現自身的破壞力,吸引中國與俄羅斯介入,進而在中東建立一個排除美國的多邊安全機制。
戰後的無盡泥淖
面對伊朗的多邊博弈企圖,美國的應對策略則是將這場衝突徹底國際化。唐納根中將表示,華府正努力將這場戰爭從美伊之間的雙邊恩怨,拉高到「維護國際航行自由」的普世層次。
過去二十年,美國在波斯灣區域建立了一個包含四十多個國家的聯合海事部隊(CMF)。唐納根點出一個現實的經濟誘因:波灣阿拉伯國家的國內生產毛額(GDP)極度仰賴能源出口,而這些石油絕大部分是賣給中國。因此,這些阿拉伯國家有著絕對的動機與美國合作,確保航道能夠早日重啟。
瓦坦卡則從大國博弈的角度補充,伊朗的算盤是利用這場戰爭削弱美國自二戰以來建立的軍事霸權,並把中俄拖下水。如果伊斯蘭政權能在這場戰爭中存活下來,哪怕國家被打成廢墟,只要能讓美國在地區的影響力衰退,德黑蘭就會對內宣佈這是一場「革命的偉大勝利」。

當戰爭進入深水區,如何收尾成為華府最頭痛的難題。摧毀飛彈與核設施在軍事技術上絕對可行,但要在政治上促成伊朗的「政權變更」,卻是連美軍將領都不敢輕易背書的豪賭。唐納根坦言,他對達成軍事目標、剝奪伊朗的海外投射能力感到樂觀,但講到「政權變更」,這幾乎是一個無法定義的概念。
畢竟經過數十年的盤根錯節,革命衛隊早就不是單純的軍隊,而是深度把持了伊朗的銀行體系、建築工程、情報網絡與社會結構。唐納根直言,就算透過外科手術式的打擊,一舉除掉伊朗的最高層領導人,這個龐大的利益與權力網路依然具備極強的自我修復韌性。
瓦坦卡則為這場戰爭的可能終局描繪了一幅極度悲觀的圖像。如果這場衝突最後的結局是伊朗「軍事實力受損但政權依然倖存」,那麼最大的輸家將是伊朗國內的民主反對派。他們會再次感到被國際社會利用完即丟棄。 (相關報導: 法國援助不夠用!烏克蘭想輸出「無人機技術」,交換卡達封存幻象2000戰機 | 更多文章 )
更難堪的將是那些參與防禦的波灣阿拉伯國家。瓦坦卡指出,波灣國家在戰爭期間幫忙攔截了伊朗的飛彈,但當硝煙散去、美軍的注意力轉向印太地區,這些阿拉伯國家卻必須繼續與經過戰爭洗禮,而且完全失去底線的伊斯蘭政權為鄰。這對中東的長期穩定而言,恐怕前景讓人難以樂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