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力昕觀點：挑戰觀眾的「安穩」慣性—沈可尚《深度安靜》的重量與價值

台灣傑出的紀錄片導演沈可尚，磨劍多年後的第一部劇情長片《深度安靜》，一出手就是令人敬佩的重量級作品。長久以來，沈可尚對家庭問題與人際關係的複雜性，早已在紀錄作品中鍛鍊出深刻的觀察與掌握；隨著生命閱歷與創作方法上的愈加豐富，以及他從來堅持的對揭露家庭關係與人性之複雜性的勇氣與熱情，《深度安靜》震撼人心的力道極為強大，它充分證明了沈可尚做為劇情片導演厚積的電影創作力。

在表演的細膩度上，張孝全、林依晨與金士傑三位主要演員對角色的掌握淋漓盡致，緊緊抓住了觀眾的情緒與呼吸，為這部作品增添了很大的戲劇張力。在多場戲裡手持攝影產生的微晃畫面，從而產生的持續輕微不安感，是導演多年在紀錄片美學裡處理現實情境的拿手方法。配樂的創作和處理，在這部影片裡尤其突出，隨著劇情推進而浮現的壓抑緊繃的聲音創作，恰如其分而不煽情，比起一般灑狗血的懸疑或驚悚片，水平高下立判，不可同日而語。

在今昔交錯往復敘事的俐落剪輯，與簡約內斂的情節鋪陳，讓這部作品方方面面都有可觀處，不一而足。經由這些上乘的電影語言駕馭，讓觀眾屏息揪心、無言以對的，是女主角柯依庭（林依晨飾）說不出口的創傷經驗。依庭與兩個姊姊和她們的母親，四個女性受到來自家中唯一男性的深重傷害，但依庭既無法訴說，又無法拋棄傷害他們的父親，此乃作品呈現的一個極為困難的情境。在現實中，我相信它肯定也是許多人共通的困難處境。

影評人黃曦在《釀電影》裡，對這樣的處境做了精闢的評析。她以一場依庭父母在諭明（張孝全飾）夫婦家中吃飯聊天的戲為例，只見金士傑飾演的柯父大談當年依庭的一些經歷，依庭與母親只能沈默不語；這種在餐桌上只有父親/男性滔滔不絕的話語權力，向來是父權機制的日常運作。

我進一步認為，《深度安靜》可以培力我們，更有決心的正面迎對這個於華人而言極為複雜困難的功課：不僅要奮力對抗無限循環地殘害心靈（與身體）的父權文化，更要從封建文化束縛/自縛在根深之「愚孝」意識的繭中努力掙脫出來。我一向主張，面對傷害孩子身心的父母或長輩，自我救贖的過程必須先「精神弒父」（包括內化了父權意志的母親），拯救了自己之後，再回過頭來談和解與修復親子關係，斷無犧牲自身以維護愚孝的「倫理」。

沈可尚導演早在13年前的得獎紀錄片《築巢人》（2013），就以一位父親照顧自閉症孩子的困難生活現實與複雜心理，挑戰、衝撞著觀眾的某種「安穩」狀態。我在當時的一篇評論文字裡說：「《築巢人》的力量在於它通過他人的故事與處境，讓作為觀眾的我們感到不安；它揭露的是人們不願面對的複雜人性和心理，它掀開的是我們自己的尷尬與困頓。」沈可尚面對自己選擇的創作題材，以及真實複雜的人生，都不打折扣。

但是，台灣的主流消費性電影觀眾，長久以來對「看電影」這件事極為狹窄、保守的心態或習慣，讓回收不易的國片投資人、製作人與創作者，大多只會一窩蜂配合有當下市場利潤的觀眾口味所好，反反覆覆的在鬼片、黑道或青春片這幾種題材類型裡打轉，讓電影與觀眾形成惡性循環。我看到一些將《深度安靜》包裝成恐怖片的影評或宣傳策略，雖然知道他們用心良苦的希望這部影片能有好一點的票房，但總不免感慨。在這種電影製作生態裡，我也要向投資《深度安靜》和沈可尚導演的瞿友寧、黃茂昌兩位監製致上敬意，幸虧台灣還有願意鼓勵創作的電影投資人。

台灣的主流觀眾長久以來無法觀看一部主題厚重的、有議題性的，或具藝術創作企圖的電影作品；它的原因很多，暫不在這裡多作分析。不過有一個其實相當矛盾的原因，令人無奈：很多人看電影不僅要取得娛樂的效果，還希望有「療癒」作用。台灣社會不知從何時開始，許多人經常掛在嘴邊的字眼是「好療癒」，好像每個人都有著滿身創傷，隨時隨地需要被「療癒」。和很多人都喜歡看溫情破表的故事一樣（可以預期《陽光女子合唱團》這類故事將馬上成為新的一窩蜂拍片題材），我們的觀眾太需要不斷地被取悅、慰藉、療癒——台灣社會的集體或個人精神狀態，何以如此脆弱？

然而，創傷的慰藉與療癒，想靠那些輕鬆的、表層的、速效的方式，只是逃避與延長傷痕經驗帶來的痛苦，不會有真正的自我拯救作用。唯有藉著觀看他人的深刻創傷經驗，從而意識到、連結到自身的經歷，逐步練習敢於直面自己的心理創傷，才能找到療癒它的勇氣和方法。《深度安靜》提供了一種深刻體會他人之痛苦、進而反觀自身生命語境的空間，讓我們得以在這部同樣具有娛樂效果的電影裡成長，變得誠實勇敢一些，而不只是去消費另一個看過就忘的故事。

​＊作者為政治大學廣電系兼任教授​
（相關報導： 助攻華語電影 成就銀幕經典 臺北文創劇作獎《深度安靜》、《失明》榮獲金馬獎8項提名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