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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趙剛專文:回應「網紅」朱宥勳

陳映真的文學價值不是統獨左右可以框限。(來源:陳文發/文化部官網)

陳映真的文學價值不是統獨左右可以框限。(來源:陳文發/文化部官網)

朋友傳來朱宥勳先生對拙作〈「不合時宜的」陳映真文學〉批評文章,並囑我寫一回應,登在她所編的一份刊物上。我說,我先看看。我看了,回信說:「不值得大動干戈,我在我的臉書上回應就好了。」朱宥勳其人,我並不知道,「上網google一下」,知道他是1988年生的,有小說家、評論家的身分,清華大學台研所畢業的。朋友還告訴我:「他是一個網紅喔。」

如今網紅都是這樣寫文章的嗎?

之前,我總以為網紅多少得賣一點真性情灑點狗血,才能博取眼球。但朱先生的文章假里假氣的,擺弄著裝逼的姿態;明明討厭我寫的一系列陳映真文章和書,卻說:「站在台灣文學研究者的立場,我其實是衷心歡迎的」。當然,客套話之後,就馬上「然而」了,說我的「一系列文章,卻往往有過度詮釋之嫌」,並拿出「台灣文學研究者的立場」,說我的分析都「不是合法合式的文本分析」。我正要聽他的關於「合法合式」的解說時,他卻晃晃頭、搖搖手說:「關於趙剛詮釋文學作品的方法有何問題,我曾撰寫過〈為什麼過於熱愛作家是危險的:商榷趙剛的若干陳映真小說論述〉一文,在此不贅述。」

以這樣一種態度進行核心指控,實在是過於憊懶──或傲慢。

朱先生的確是有一點不知打哪兒來的傲慢,尤其當他一再說,我所分析的內容「並非不佳」,但是「看起來更像是趙剛本人披著陳映真的外衣在說話。」文章最後,還要我「誠實面對自己的感覺吧…..想要發揚自己的政治理想和民族認同,也不必塑造一位假的先知來壯膽。放過陳映真,也放過自己,好好地自己把自己的話說清楚吧。」這是對陳映真的傲慢,也是對「趙剛本人」的傲慢。「趙剛本人」在閱讀陳映真之前與之後的改變,是我一直想要說明的,在我的文章裡,我斬釘截鐵地說,是陳映真「讓我離開美國,重返東亞,重返中國,重返台灣。」對這一攸關個人知識與情感的海變的證詞,朱檢察官完全不予採信。或許是因為如此就可以同時起訴陳映真與趙剛,前者是假先知,後者是神棍。

朱先生對於我的文章評價甚低,說「充滿了不可思議的錯謬斷言」、「頗讓識者愕於其信口開河的程度」、「信口開了一條黃河那麼大的河」、「無知得理直氣壯」……,但他畢竟卻還是決定要寫這篇文章,因為他覺得我「或許比較可以算是」可教吧。人之患在於好為人師,於是朱老師說:「趙剛教授,您或許還是需要一點台灣文學」。他顯然是喜歡這樣的一種忠告的姿態的,於是他以此為文章標題。

「陳映真文學是魯迅、是五四,也同時是一種中國傳統的文學觀,在當代台灣的孤獨繼承。」這是拙文對於陳映真文學在當代台灣的歷史定位,而它卻是如此地刺傷了朱先生這一位「台灣文學研究者」。他於是以他的台灣文學的知識,告訴我,要讀賴和、楊逵、呂赫若、吳濁流、張我軍、龍瑛宗……。但我不是清清楚楚地標明「當代台灣」嗎?

陳映真的《將軍族》是70年代知名度最高的禁書之一。
陳映真的《將軍族》是70年代知名度最高的禁書之一。

清華台文所的「台灣文學」教育竟是不區分現當代的嗎?

朱同學寫文章不老實。明知道我說的是當代,卻故意把賴和等人拿來摻和。知道理虧,於是他接著說:「就算把範圍限縮到戰後,也至少淹沒了鍾肇政、鍾理和、葉石濤、李喬等人。」用朱先生的俏皮話,這是「有寫有保佑」嗎?什麼跟什麼?這幾個人和魯迅傳統、五四傳統有啥關係?──除了用白話文寫作!這是老師您開的書單!

朱先生想用郭松棻這一案例來挑戰我的那個「孤獨繼承」的說法。我很高興,如果這樣,那陳映真就不孤獨了,那不是更好嗎!難道我會希望這個傳統總是要死不活的不絕如縷嗎?但郭松棻的寫作位置與戰鬥位置是長期地在「當代台灣」嗎?在「道德性、時代性、思想性,政治性」各個方面上,郭松棻是一個和陳映真並駕的作者嗎?我希望是,而我希望我被朱老師糾正。我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像「過於熱愛」陳映真一樣,也「過於熱愛」郭松棻。

然而,朱先生並不愛郭先生。他推出郭松棻,僅僅是──「為了論證的緣故」(for argument’s sake)。他對於「寫實主義的文學傳統」、對於他所謂的「左統」,所可能體現的某種「價值階序」,表示他「當然完全不同意」,但他選擇「暫不在此進行挑戰」,他只想告訴我,除了陳以外,的確還有第二人。

朱先生說我「過於熱愛」陳映真,而根本原因在於我和陳映真都是「左」、「統」。這在他的「價值階序」裡是必然墊底的。

但朱先生愛過誰呢?

他愛「右」、愛「獨」、愛「台」、愛「太陽花」嗎?他都不愛。他只愛「新」。於是他為他所鍾愛的「現代主義」下了一個定義,只有符合「銳意創新,對傳統的創造性破壞,旨在透過『新』來震撼讀者」這樣的標準的,才是「現代主義」。「新」與「舊」,「現在」與「過去」,「現代」與「傳統」於是都處在一種不可調和的二元對立上──而這是我們當代台灣朱子的深具台獨意義的文藝形上學。在這個標準下,全台僅僅有王禎和、七等生、舞鶴、施明正、王文興,這五個人「或許比較可以算是」現代主義者。咦,是不是少了一頭牛啦?

而我所熱愛的陳映真「本來就不是現代主義者,因為睽(此處錯字照抄)諸文學史,他的創新程度並不大」。而陳映真1970年代下所經營的「華盛頓大樓」系列,竟然因為陳映真「力圖滌清作品中的『現代主義式寫法』時」,而陷入到「拙劣不堪的生涯低點」。

現在的年輕人,或是「網紅」,都是這麼傲慢嗎?口氣都這麼大嗎?左手拿著「他的文學史」,唸唸有詞裝逼,右手拿著一把劍(當然也是他的),左揮右砍發狠,把他的老師級的人物陳芳明先生所著的「台灣新文學史」給顛覆了,把陳老師努力送上「現代主義」封神榜的那麼多作家給墮了,因為根據那嚴以待人的朱小說家,台灣其實是沒有「銳意創新」的「現代主義者」的,而方才舉的那幾位,也不過是「或許比較可以算是」而已。

唉,說簡單回應,一寫就寫了這麼多字。耽誤了午餐,不值得。但我的確也學到了一點寶貴的教訓:當代網紅就這種人格心性與知識水平嗎!以及一點質疑:當代的台灣文學所的專業教育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了?當然,我知道,這不是朱先生以及清大台研所的問題,至於是什麼問題呢?請參考拙作『XXX』,在此不贅述。

*作者為東海大學教授。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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