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恩導讀:釐清兩極化政治與世界觀的因果

2019-09-03 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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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權政治的誕生》一書提到,前往歐洲的移民會刺激歐洲的選民將世界觀納入投票考量,因此導致歐洲選民也逐漸隨著世界觀選邊站。(資料照,美聯社)

《極權政治的誕生》一書提到,前往歐洲的移民會刺激歐洲的選民將世界觀納入投票考量,因此導致歐洲選民也逐漸隨著世界觀選邊站。(資料照,美聯社)

《極端政治的誕生》這本書,簡潔又連貫地介紹了美國政治科學界對於美國、以及全世界政治兩極化的最新實證研究。閱讀本書對於政治學的學者、政治工作者、乃至於對於當今兩極化政治憂心的選民們都有所助益。本書雖然沒有探討亞洲的案例,但本書的研究方法以及結論也跟亞洲各國息息相關。

這本書的兩位作者都是政治行為學的名教授,因此,要理解本書也可以從政治科學的方法論來鳥瞰。本書主要的論點,是人們的世界觀分歧最後導致了當今政治的兩極化。世界觀分歧是原因,而政治兩極化是結果。

讀者你很快就可以舉出一堆理由挑戰這個因果關係:什麼是世界觀、怎麼聽起來超級抽象?為什麼世界觀是因不是果?為什麼不是兩極化改變人的世界觀?假如人的世界觀一直分歧,為何以前沒有政治兩極化、現在才有?處理這些問題,就是近年來政治科學家的拿手絕活,也是本書接下來各章節的主要內容。

在第一章,作者回顧了這幾年來生物政治學(biopolitics)的相關研究,說明人的世界觀至少有部分是天生的。作者定義的世界觀,就是人們是否覺得世界是個危險的地方。這種世界觀很顯然跟近幾年生物政治學研究中,人們對於外在環境刺激的受影響程度有關。生理上天生對外在威脅或噁心越敏感的人,長久下來自然覺得外在世界很危險,因此希望世界是不變的、可預測的。而生理上天生對外在刺激不敏感的人,就會更覺得世界很安全,也會更想積極探索尋求新鮮感。既然世界觀是天生的,那它就是影響人們其他行為與態度的原因,而不是結果。

在確認世界觀是原因之後,作者在第二章說明世界觀如何測量,以及為何用世界觀來解釋人類行為會比其他的解釋更好,例如傳統上測量自由派與保守派。作者以美國為例,舉出連大多數美國人也不知道自由跟保守的真正意義,而保守二字雖然在中文看似負面,在美國仍是一個正面的形容詞。相較之下,作者認為可以用大人對小孩的教養態度,也就是英文原書名中養育小孩的四個問題,來準確抓到人們對世界的看法。

接著,作者就用教養小孩態度題組測到的人們的世界觀,來解釋人們的各種政治行為。在第三章跟第四章,作者舉出無數的例子說明有不同世界觀的人不只投票行為不一樣,對政策的看法也不一樣,甚至每天吃什麼東西、喝什麼飲料、看什麼電視、買什麼車子、住什麼地方也都不一樣。但就算世界觀不一樣的人有不同的政治態度與生活習慣,也可能只是碰巧不同啊?這又如何解釋近年來的兩極化,而過去沒有?

在第五、六、七章,作者提出了一個整體的解釋架構,這與整個人類的歷史有關,而政治人物精準抓到了可以透過選民世界觀來推進極端政治的機會。第五章說明了美國二戰後原本兩黨政策都差不多的羅斯福新政時期,因為出現民權運動、越戰等事件,不同世界觀的人對這些事件有迥異的態度。因此美國兩大黨政治人物抓到這個機會,讓黨內支持者沿著「世界觀歧異」這條裂縫大重組(realignment)。在第六章,則是美國的恐怖攻擊以及接下來的對外戰爭,這些世界的重大變化進一步刺激了不同世界觀的選民分邊站,兩大黨政治人物與選民之間的交集越來越少。最後第七章,則是因為中東戰爭引發的大量前往歐洲的移民,移民同樣會刺激歐洲選民們把世界觀納入投票選擇的重要考量,因此導致歐洲選民的投票行為也越來越隨著世界觀選邊站。在這些重大事件發生當下,由於人們生活型態改變,越來越少或不需要與他人當面交流、日益傾向在社群網站與電視間建立同溫層,因此這個兩極化便推波助瀾不斷放大,最後透過民主制度反映在整個國家政策與對外關係上。

這個兩極化有可能改變嗎?作者在結論其實沒有給出很正面的答案。一個是可能世界有其他重大事件,讓人們更重視其他面向而不再是世界觀,例如全球暖化。另一個則是因為政治與企業都需要錢,而政治與企業都不能只靠一半或更少的人支持,因此長久之後政治人物與企業家還是會被迫回到溫和偏中間的立場。但也正是因為沒有明確的答案,這個問題才這麼需要被投入研究,我們也因此更需要知道目前已經累積了哪些研究成果了。

愈來愈薄的冰層讓行走在上變得危險,全球暖化迫使島民改變傳統生活型態。(AP)
該書作者提出,改變兩極化的可能原因之一為如全球暖化等重大事件。(資料照,美聯社)

對於亞洲各國來說,其實台灣大學領軍的「東亞民主化計畫」(Asian Barometer)也有在亞洲各國透過面訪問卷測量民眾的世界觀,學界也有探討這世界觀對於各項態度的關係。舉例來說,一篇最近的研究發現,人們對小孩的教養態度與人們是否支持憲政上的分權制衡(立法院可以制衡總統)有顯著相關,越支持小孩子要聽話、不要頂嘴的人,也越反對立法院制衡總統。

但對於亞洲的新興民主國家來說,選民的世界觀更重要的研究議程,往往不是國內支持哪個政黨或政策,而是會影響人們對過去威權領袖的懷念、或對當今其他國家威權政權的仰慕。尤其在小國們被要求選邊站的2019年,亞洲各小國人民的世界觀及其對政治、外交的影響就尤其重要。各國的政治人物們顯然也注意到這一點了。本書中提供的各種研究方法與文獻回顧,可以是亞洲各國研究兩極化與世界觀的一個指引,而近年來確實也出現許多本土化的研究結果,例如有學者發現台灣人的個性(personality)跟政黨支持有一些關聯,而對威權的看法也對台灣、南韓、新加坡的投票選擇有解釋力。

假如世界觀所推波助瀾而成的兩極化,在歐美暫時沒有明顯的解方,那解答會在亞洲的新興民主國家們嗎?無論如何,我們都站在人類歷史的前緣看著,也推動著這一切前進。

*作者為內華達大學拉斯維加斯分校助理教授,菜市場政治學共同發起人,本文選自《極端政治的誕生——政客如何透過選舉操縱左右派世界觀的嚴重對立》(作者:馬克.海瑟林頓Marc Hetherington∕強納森.偉勒Jonathan Weiler。有方文化出版)導讀。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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