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元豪觀點：羅大佑的批判為何這麼難得？因為吃人嘴軟已成常態

羅大佑在廣播節目受訪時，針對政府、執政黨、拿補助的文化人，甚至整個臺灣的政治文化，砲聲隆隆強烈批評，立場鮮明且用詞辛辣。剎時捲起千堆雪，正反各種意見風起雲湧，在選戰期間幾乎讓網路爆炸。原本窩在沉默螺旋裡的「非綠」民眾，更是覺得終於可以抬頭挺胸貼文留言去與一向兇狠的青鳥大戰一番，好好吐了一口悶氣。

然而，為什麼羅大佑的地圖炮會成為稀有聲音？這才真是奇怪的事。臺灣人從羅大佑的歌崛起（戒嚴晚期），看著解嚴、組黨解禁、媒體開放，加上野百合、紅衫軍、太陽花、同婚等街頭運動一路走來，不是應該很習慣「人民痛罵政府」嗎？羅大佑很嗆，嗆得過當年的李敖嗎？其實連戒嚴前後的龍應台，有時都寫得比這個辣啊。更別說廢除刑法一百條抗爭、百萬人民倒扁、對馬英九丟鞋，還有因2016年蔡英文執政後遲遲不推同婚法案而痛罵她的同運（按：不容青史盡成灰，同志平權運動在2016年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嚴厲批判蔡英文騙票的；絕不像現在某些人簡直把蔡英文捧為彩虹母親那樣疼愛），哪個人的「嗆度」會低於羅大佑？

照理說，臺灣人應該已經習慣「嗆聲有權者」成為生活的一部份，為什麼今日聽到羅大佑一席隨口地圖炮，會讓人這樣驚訝（或驚喜）？

因為近五、六年來，「批判執政黨」的聲音，漸漸成為少數、弱勢，甚至禁忌。尤其在賴政府時期，罵在野黨才是風潮，批評執政黨反而是忌諱。就算批評，也是謹小慎微，小心翼翼地抓一、兩個錯誤來說說。幾乎沒人像羅大佑這樣，直接罵政府高官與文化人「不要臉」、「就是條狗」、「被管理的人怕你們，這就是你們墮落」……辛辣之至。但想想，當年在馬英九執政時，這樣罵他的人少了嗎？回想陳水扁、李登輝當總統的時候，不也有這種罵總統的聲音嗎？只是在這幾年，整個風向變了，羅大佑的話才令人覺得好新鮮好解氣。而光是這個改變，就足以讓人擔心臺灣民主的扭曲。

你或許會好奇，政府雖然偶爾有查水表之事，但整體來說真的因為言論而被逮捕拘禁處罰的人還是極少數，為什麼民主化超過三十年的臺灣，會突然變得歌功頌德之聲漫天蓋地，批判之聲反而會招來炎上出征呢？

主要原因之一，就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軟」：當以往最常見的批評者，現在都眼巴巴地期待政府發錢照顧，那發聲批評勢必會猶豫再三。甚至許多人拿錢拿多了拿久了，會覺得跟政府（本來應該是受批判的對象）好像生命共同體，相濡以沫，你儂我儂，做得再爛也罵不出口，那乾脆就讓政府覺得我是好朋友，努力罵在野黨吧。知識界、媒體界、藝文界，在政治上淪為「專罵政府的人」。

政府靠發錢（補助、獎勵、標案）來影響言論市場，這的確是個麻煩，而許多民主國家也正在關心這個問題。美國諸多名校大學在川普第二任總統期間，因為政府扣住或停發各種補助，驚惶失措，紛紛求饒—沒有川普，都還不知道原來大學這麼「依賴」政府的錢。在此之後，大學與大學教授「公開唱反調」的聲量也就降低了。 （相關報導： 夏珍專欄：今年選舉易燃物特別多，打火機不是蔡英文 ｜ 更多文章 ）

不過像臺灣搞得這麼嚴重，文人雅士、社運團體、學術組織簡直成一言堂的情況，在民主國家還真少。這些團體或人士，對於政治社會議題，要嘛閉嘴不說話，要嘛就是明顯選邊站在執政黨這一方。偏偏在言論市場上，這些人就是議題設定者。所以當他們有了立場，網路上也就很難找到罵政府的聲音了。

在大學方面，由於有憲法保障的大學自治，政府的介入並不直接。但由於大學財源難覓，極度依賴政府裁量性的補助獎勵，而「跟著領導走」好像比較容易得到經費補助；公然逆鱗當今，成為不受歡迎的小眾。而廣電報紙媒體，在今日媒體匯流時代，個個為存活而掙扎，政府與執政黨的標案成為重要財源。這也使得原先自詡為「第四權」與政治分庭抗禮的媒體，淪為看天吃飯的社福受益人，哪裡還能毫無顧忌痛罵當今？

至於藝文界，就更悲哀了。最該有文人傲氣，以自己的作品風靡閱聽者的人，卻念茲在茲「下一個申請案」要怎麼寫，或是「怎樣能得獎」。在這樣的結構下，藝文界哪還會有創造力，或是怎能打出市場呢？當他們發現，順著政府鼓勵的方向，同時關係打好，至少可以靠補助款存活，那怎會好意思去罵自己的衣食父母？

會弄成這樣仰人鼻息，也不都怪「文化人」，它也有兩個結構因素：一是臺灣的市場太小，如果沒能擴展出去爭取全華人市場，那藝文圈的確不容易過好日子；二是民進黨政府很大力直接補助，又很敢引導，因此拿人手短吃人嘴軟的受補助者自然學會「看眼色」。要解決這樣的結構困境，有許多制度面與政治面的問題需要處理，本文無法贅述。但我們可以看到，為何羅大佑可以大聲說話？

因為他當年出道時不靠政府補助，現在更不靠政府豢養。羅大佑一個人在華語音樂界的地位與影響力，就足以名留青史、生活富裕。這種大師就是「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的最好證明。被他罵了的「文化人」，如果嚮往羅大佑的境界和氣魄，或是喜歡陶淵明的氣節，那就該想想怎樣擺脫領補助的日子；反之，若是早已氣短，就覺得靠納稅人養也不錯，那被大師罵幾句就逆來順受甘之如飴吧，反正你又不靠羅大佑吃飯。為衣食父母挨罵，還是個勳章呢。 （相關報導： 夏珍專欄：今年選舉易燃物特別多，打火機不是蔡英文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法律學系副教授，《禾流論壇》授權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