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孫中山誕辰160週年的兩岸考卷─當「三民主義」走進臺灣菜市場，誰才是國家主人？

網路曾流傳一則離奇故事：河南有位被稱為「張四目」的人，傳說他能默寫孫中山遺囑，自稱孫文轉世，甚至對當年「聯俄容共」的歷史結局深感懊悔。故事還將「長夜雖漫金雞曉，為我中華照乾坤」的詩句歸於此人。這個傳說倒提出一個值得認真追問的現實問題：如果孫中山今天回到人間，看到兩岸都在紀念他，他會滿意嗎？

2026年11月12日，是孫中山誕辰160週年。紀念他的最好方式，究竟是將他的統一理想化為政治口號，甚至訴諸武力威脅？還是獻花、鞠躬、背誦遺囑，然後讓紀念活動隨著典禮結束？抑或應該切實檢驗民族、民權、民生三項理想，究竟在兩岸人民的日常生活中實現了多少？

回顧歷史，孫中山當年的政治處境極其艱難。1919年巴黎和會決定將德國在山東取得的權益轉予日本，激起中國社會的強烈憤慨；1922年陳炯明部砲擊廣州總統府，更讓孫中山親身體會到缺乏可靠軍事力量的困境。尋求蘇俄援助，遂成為他革命道路上的重大選擇。儘管1923年《孫文越飛聯合宣言》明確指出，共產組織與蘇維埃制度不適用於當時中國，但此後國民黨改組及黃埔軍校創設，確實都深受蘇俄協助與革命組織模式影響。

這種合作留下了後人難以迴避的疑問：為了取得眼前的革命力量，是否也為另一種與民權理想相互緊張的政治制度打開了大門？這無疑是一場浮士德式的困境——為了實現崇高目的，與一股自己未必能控制的力量結盟。這項政治抉擇的代價與反省，至今仍籠罩著華人世界。

從前在臺灣讀三民主義，考的是平均地權、節制資本、五權憲法，以及選舉、罷免、創制、複決等民權制度。學生們背得滾瓜爛熟，考完試卻未必知道這些概念與自己的生活有什麼關係。其實，三民主義不應是枯燥的教條，更可以成為中華文化復興與現代民主生活相互連結的重要思想資源。

我長期研究美國教育哲學家杜威（John Dewey）的哲學與教育思想。從杜威的經驗哲學來看，偉大的理想不能只停留在抽象概念，而應進入人的生活經驗，在自由溝通、共同參與與不斷反省中獲得意義。宗教若只是背誦教義，卻不能使人在日常生活中體驗關懷、尊重與自由，便容易失去生命力。三民主義亦然：若只是課本裡的標語，不能讓人在市場、家庭、職場和公共生活中感受到尊嚴，也就失去了實踐的意義。

試想，早晨走進臺灣的菜市場，看見在地農民辛苦種出的水果，我們懂得珍惜自己的土地、文化與勞動成果，不必等到外國媒體報導或國際獎項肯定，才知道它們的價值，這就是「民族自信」的起點。買完菜，發現物價上漲、薪水追不上生活開銷，進而要求政府改善勞動條件、保障合理生活與居住權益，這就是「民生主義」。回到家，打開新聞，看到政府作出不合理的決定，人民可以公開批評、在網路上辯論，甚至在下一次選舉中讓執政者下台，這就是「民權主義」。 （相關報導： 北京觀察》孫中山竟成兩岸政治角力？北京拍6集紀錄片談統一大業　陸委會：誰在爭奪國父歷史詮釋權 ｜ 更多文章 ）

民族、民權、民生，原來都在我們每天的生活裡。民族自信不必建立在仇恨他人之上；民生保障不能只靠政府施恩；民權更不是統治者賞賜的禮物。三民主義真正的生命力，不在教科書有多少頁，而在人民能否活得有尊嚴、有保障，並有權決定自己的未來。

今日中國共產黨高喊「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確實建設了龐大的高速鐵路網，形成可觀的經濟規模，也投入大量資源保存傳統文化，這些成就不能否認。然而，國家強大，不等於人民已經成為國家的主人。高樓可以愈蓋愈高，高鐵可以愈跑愈快，但人民的政治權利是否也能同步向前？

中國雖然實施縣、鄉等基層人大代表直接選舉，但人民無法透過全國性的自由政黨競爭，決定是否更換執政黨。2025年修正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和地方各級人民代表大會代表法》第三條，更明定人大代表應當堅持中國共產黨的領導。當選舉無法使最高政治權力接受真正開放的競爭，當人民不能自由選擇另一個政黨執政時，「人民當家作主」究竟還剩下多少實質意義？

民權不能離開法治，民生也不能離開安全感。世界正義工程（World Justice Project）公布的2026年法治指數顯示，中國在143個受評國家及司法管轄區中排名第92；其中「政府權力制衡」排名第130，「基本權利」更排名第139。國際財富移民顧問機構Henley & Partners於2025年發布的預測，也估計中國當年度將有約7,800名百萬富翁淨移出。財富遷移有多重原因，不能一概而論，但當國家經濟實力強大，政治權力卻缺乏充分制衡，這些現象仍值得社會嚴肅思考：人們追求的究竟只是財富，還是能夠安心生活、自由選擇未來的制度環境？

文化大革命時期的「破四舊」、批孔運動與知識分子迫害，曾對傳統文化造成深重創傷。今日中國重新提倡儒學、修復古蹟，固然與文革時代不同；但如果文化研究必須服從執政黨的意識形態，學術不能自由辯論，文化的生命力便仍受到政治權力限制。

1924年，孫中山講述民生主義時，反覆討論人民的吃飯、穿衣與基本生活問題。他關心的並非抽象的國家光榮，而是政治理想能否改善人民的實際生活。這正是今天兩岸都應面對的考卷：追求國家富強、社會平等與民生改善，難道必須以犧牲人民的政治自由為代價？

孫中山追求的民族復興，絕不應被縮減為穿漢服、辦祭典、修古蹟等禮儀活動。真正的文化復興，應該能在普通人的生命中被看見、被感受，也經得起人民自由討論與檢驗。

2026年11月12日，臺灣應該堂堂正正地紀念孫中山。但我們不需要再辦一場只有獻花、鞠躬、流於形式的典禮，更不必將紀念孫中山變成一場與北京爭奪政治正統的口號比賽。臺灣的民主不是一夕得來，而是經過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才逐步建立自由選舉、政黨輪替、公共辯論與司法救濟的制度。臺灣至今仍有貧富差距、司法改革、青年低薪與居住負擔等問題，但這些問題可以被公開討論，政府也必須接受人民監督；人民不滿意，還可以用選票要求改變。

臺灣人需要更深的文化自信。中華文化不是任何政黨的私產，更不是哪位領導人的思想專利。它應存在於菜市場的公平交易、家庭的安穩生活、法院的公正裁判、人民的自由交談，以及對政府說「不」的勇氣裡。

我們紀念孫中山誕辰160週年，不是為了證明兩岸誰才擁有孫中山的正統，而是為了讓他的理想繼續活在平凡人的生命中。中華文化的真正復興，絕不是讓中國再次出現一位偉大的皇帝，而是讓每一個平凡的人民，都能真正成為國家的主人！ （相關報導： 北京觀察》孫中山竟成兩岸政治角力？北京拍6集紀錄片談統一大業　陸委會：誰在爭奪國父歷史詮釋權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教育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