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觀點：民主黨奪回兩院，世界如何面對權力分裂的美國

2026年美國期中選舉，民主黨取得參、眾兩院控制權：依美聯社統計，民主黨在眾院已跨過218席的過半門檻，參院至少取得54席。這場選舉改變了川普後半任期的權力條件，也迫使各國重新評估華府的承諾：總統談成的交易，國會是否支持？國會批准的援助，行政部門是否執行？白宮宣布的投資，企業能否獲利？

我的核心判斷是：2027年起，美國對外政策的制衡將增強，政策協調的成本也會上升。美中競爭將延續，國會會提高白宮每一項讓步的價格，但兩國不會走回全面對抗；中東與俄烏政策會受到更強的國會審查，盟友則必須同時經營白宮與國會。國際秩序進入的，是各方重新檢驗美國承諾能否落實的階段。

新國會明年1月3日就任後，民主黨將取得委員會議程、預算協商與行政監督的重要槓桿，參議院也能牽制須經同意的高階任命。然而，川普仍掌握行政權、外交與軍事指揮權，並可否決法案；推翻否決須兩院各以三分之二票通過。國會改選並未交出白宮的鑰匙。

最可能出現的格局，是重大立法更難完成，白宮更依賴既有法律授權，國會則透過聽證、撥款條件與調查施壓。參院民主黨領袖舒默選後就說，只要川普違背民意或法律，民主黨就會展開調查、訴諸法院，並以立法的「刀片鐵絲網」纏住他。外國政府若只取得總統的口頭承諾，卻沒有法律、預算與執行機關配合，交易能維持多久就值得懷疑。

還要辨認時間差。新國會就任前，現任國會仍然運作，白宮也保有決策能力。各國不能把明年的制衡效果提前視為既成事實；軍事部署、行政命令與預算安排，都可能在過渡期間改變往後的談判條件。

制衡也有正面作用。公開審查可以壓縮利益輸送與倉促決策的空間，經過跨黨協商的協議，反而可能更耐久。問題在於，若預算淪為全面對抗的工具，政府停擺與政策延宕的成本，就會由美國企業、盟友及全球市場共同承擔。

北京不宜把川普受挫解讀為美國對中競爭鬆懈。九月華府峰會後，參院外交委員會民主黨人聯合聲明，批評峰會「未能交出成果」，質疑政府放行高階晶片與製造設備銷往中國，並要求立即交付國會已核准的對台軍援與約一百四十億美元軍售。民主黨對川普的批評，本來就包含對中讓步過多的疑慮。

新國會很可能推出更多涉及高科技、供應鏈、台灣與軍事的對中法案，而且不少能得到共和黨配合；晶片定位追蹤、盟國設備同步管制等跨黨法案，共和黨已同意附入2027財年國防授權法。眾院美中戰略競爭特設委員會的授權將隨本屆國會結束，新多數是否在明年1月續設，是觀察國會對中路線的第一個指標。行政部門內原本較受壓抑的對中強硬派，也可能借國會的聲勢重新發聲。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川普驚魂夜─一人毀全村，共和黨陪葬 ｜ 更多文章 ）

但這不表示美中會走回全面對抗。今年5月北京峰會上，兩國元首同意以「建設性戰略穩定」定位雙邊關係，習近平將其闡釋為合作為主、競爭有度、分歧可控、和平可期。兩國實力接近、誰也無法壓倒對方，是這種穩定的現實基礎；美國學界也有人提醒華府別走回頭路，《外交事務》近日一篇文章的標題，就是〈別在對華政策上走回頭路〉。

因此，先進運算、關鍵礦物與供應鏈安全仍會是競逐焦點。白宮可能繼續以關稅與出口許可換取採購或外交配合，新國會則會追問安全代價。局部交易仍有空間，但把科技、貿易與安全一次打包的宏大協議，更難取得穩定支持。

對中國而言，華府分歧增加了遊說與議價的機會，也提高了協議遭阻擋的風險。路透社選後分析指出，這對北京是「短期得利、長期吃苦」：川普可能更謹慎維護休戰，讓北京在談判前占得先機；一位前中國外交部官員直言，「若能再有兩年穩定，對中國已是好事」。但美國保衛民主基金會的辛格頓也提醒，北京若趁勢加碼要價，可能誤判形勢，反而動搖習近平想維持的穩定。我的判斷是，雙方較可能延續競爭中的有限合作，企業則繼續分散產能、保留替代供應商。選舉可以改變政策手段，卻無法消除科技與軍事力量重新分配所帶來的矛盾。

內政受阻，可能讓川普更想在外交上尋求突破。外交權限主要集中在總統與行政部門，11月18日至19日的深圳APEC與12月14日至15日的邁阿密G20，都是他展現影響力的舞台；路透社也報導，川普預定在這兩場峰會與習近平會面。美俄中三方會談若成局，可能被包裝成結束俄烏戰爭、穩定油價的歷史時刻，但克里姆林宮10月已表示，至今沒有任何實質提案或協議。峰會能製造畫面，卻不一定能交出可以履行的條款；各國要看的，是會後的文字與執行，而不是同框的照片。

中東是選舉最直接的外溢戰場。11月3日，路透社引述伊朗資深官員表示，美伊距離結束戰爭的協議仍遠；荷莫茲海峽通行、石油制裁、美軍封鎖與凍結資金，仍是談判核心。川普一面說美方已經「準備好了」，一面表示或許沒有動武的必要，並未排除選後恢復作戰。

選後，白宮降低戰爭成本的政治壓力將上升，新國會也更有動機追查用兵目的、財政負擔與授權依據。川普選後承認伊朗戰爭是共和黨失利的原因之一，卻仍說自己「會再做一次」。我認為，尋求可宣稱為成果的局部安排，比長期擴大戰爭更符合川普的政治需要；但這是動機判斷，並不等於停戰已經接近。

伊朗可能因預期美國內部分歧而提高要價，白宮也可能以有限打擊增加談判壓力，選前一晚美軍對格什姆島的攻擊即是一例。對以色列、沙烏地阿拉伯與其他海灣國家而言，華府國內政治限制增加，將提高自行協調安全與尋找調停管道的必要性。

必須觀察的，是航道是否恢復、制裁是否調整、攻擊是否停止，這些實際變化才會降低能源與航運成本。即使國會加強對以色列政策與人道援助的監督，加薩重建仍取決於安全、治理與資金安排；美國的選票，代替不了當地各方的履約。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川普驚魂夜─一人毀全村，共和黨陪葬 ｜ 更多文章 ）

對烏克蘭而言，民主黨掌握兩院，增加了爭取援助與維持對俄壓力的政治空間。10月16日，川普依9月才簽署的《林賽・葛瑞姆制裁俄羅斯與伊朗法》第115條，以行政命令無限期豁免該法多數對俄新增制裁與關稅，包括針對購買俄國石油、天然氣國家的關稅；既有的行政制裁則不受影響。連共和黨參議員也公開批評這項豁免。新國會可能把這些分散的反對意見，轉化為更強的預算與監督力量；但若要縮限法定豁免權，仍須修法，並面對總統否決的門檻。

但軍援仍須經過撥款、採購、訓練與交付，行政部門的執行意願也至關重要。莫斯科對華府政策可能變化的預期，會改變談判算計，卻不保證立即接受停火。烏克蘭的外交處境有望改善，戰場走勢仍取決於兵力、補給與歐洲的支援。

歐洲因而有理由繼續提高國防產能，避免把安全建立在下一次美國選舉上。日本、韓國與澳洲也面對相同問題：國會支持有助維繫同盟，危機時的部署仍由行政體系決定。盟友較可能深化彼此合作、增加共同採購，讓安全承諾具備可以動員的實力。

國會也可能促使白宮重拾結合盟友的路線。四方安全對話領袖峰會預計11月中旬在馬尼拉舉行，外長會議已把供應鏈、新興科技、海事合作與關鍵礦物列為成果重點；這將是觀察川普選後是否調整對盟友手法的第一個場合。

台灣最實際的機會，是運用兩黨對安全議題的共同關切，推動軍備、訓練與合作制度落實。但國會友善並非危機時自動介入的保證，新的多數也不會自行消除軍售延遲、交付瓶頸與行政部門的外交權衡。民主黨人要求交付的那筆約一百四十億美元軍售案，正是檢驗新國會能否把支持化為交付的第一個案例。

這筆軍售也是選後最敏感的變數。九月已有報導指出，華府考慮把對台軍售延到APEC與G20之後；路透社選後分析則指出，川普把它當作與習近平談判的籌碼，民主黨國會可能施壓解凍，北京則視之為紅線，前述那位前中國外交部官員更稱之為選後的「頭號風險」，北京「肯定會強烈反應」。換言之，軍售一旦重新推動，台灣既要準備交付，也要準備北京的反制。國會議員訪台也可能更頻繁，但聲援的熱度，不能取代交付的進度。

台灣應同時深化與國會及行政體系的關係，把重點放在交付時程、彈藥與維修、通訊韌性及聯合規劃。對內則須提高能源、港口、電網與民防的承受能力。能夠持續運作的社會，才能讓外部援助發揮作用，也能降低對手以封鎖迫使讓步的誘因。

經濟上，台灣還須防範美國科技投資重新估價與融資收緊。企業應檢查訂單背後的付款能力，保留分期擴產的彈性；政府則應將電力與人才投入，連結到可驗證的需求，並讓科技收益擴散到更多企業與基層勞工。

這場選舉證明，美國的權力制衡仍能透過選票重新配置；它也提醒各國，政治承諾、財政能力與實際執行之間始終有落差。未來兩年，美中關係可能同時出現穩定的大勢與新的動盪，最有利的位置將屬於能維持跨黨信任、承擔合理成本，並把合作轉化為具體成果的國家。台灣的準備，也應從這裡開始。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川普驚魂夜─一人毀全村，共和黨陪葬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彰師大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