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任觀點：終於要變天了嗎？─以色列反對派必須務實，而不只是堅持正確

以色列總統（任期7年，非國會議員）賀佐格（Issac Herzog）經過一個星期與獲得國會席次的政黨領袖商談下任組閣的人選後，指定了正直黨的黨魁愛生科特（Gadi Eisenkot）。

這項決定反映出以色列政治制度的特殊性：總理尼坦雅胡所領導的執政聯盟，席次雖然多於任何單一政黨，卻未能取得國會過半；總統在聽取各黨的意見之後，認為愛生科特最有機會組成新政府，因此將組閣任務交給他。

依據以色列選舉委員會公布的選舉結果，利庫黨在120席的國會中贏得27席，其執政聯盟加總共53席，距離過半的61席還差8席。利庫黨固然是國會的單一最大政黨，但其黨魁並未獲指定進行組閣。另方面，愛生科特的正直黨獲得21席，反對陣營4個黨加總共48席,總席雖比執政聯盟還要少，但他獲得兩個擁有19席的阿拉伯政黨聯合的推薦，表面上在野黨聯盟合計67席，超過組閣所需的門檻。

依照以色列的基本法（按：沒有憲法），愛生科特有28天的時間組閣；若無法完成，經總統同意可以延長14天。這在以色列的政治中不乏先例。最近的一次是2021年3月第24屆國會大選後，總統授權尼坦雅胡組閣，由於右翼極端宗教政黨與阿拉伯政黨之間的矛盾，他無法達成多數結盟。期限屆滿後，總統將組閣權轉交給反對派領袖拉皮德（Yair Lapid），後者成功湊足跨光譜的大聯合政府，將尼坦雅胡拉下總理寶座。

表面上,愛生科特有三種可能的途徑：1、組成少數黨政府，與阿拉伯政黨在主要問題上合作。這一個選擇困難重重，愛生科特本人就反對與阿拉伯政黨合作組成聯合內閣。不過阿拉伯裔領袖都強烈反對尼坦雅胡，必欲去之而後快,認為他推動種族主義政策,讓他們這些以色列合法公民受到極為不公平的待遇，因此仍然願推薦愛生科特組織內閣；2、與極端正統派政黨合作。若雙方結盟，席次加總剛好61席，但政策分歧鴻溝太大，尤其在年輕人是否應該服兵役問題上,目前還找不到妥協的辦法；3、與尼坦雅胡成立聯合政府。凝聚反對陣營的只有一個共識，就是要將尼坦雅胡趕下台。為了執政而與尼坦雅胡合作，違反他們的初衷；反對陣營的四個主要政黨都堅決反對此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選項。

真正的癥結，反而在反對派陣營內部。各政黨對國家的願景、國防政策、宗教與世俗關係，屯墾區擴張問題、對待阿拉伯裔公民的政策,甚至誰來當總理等問題上存在相當深刻的矛盾。唯一的共同交集就是要將尼坦雅胡拉下台；一旦進入實際執政，彼此的矛盾便可能浮上檯面。

猶太人是很務實的民族，不論在政治或商業上他們經常辯論或提出意異議，但最後會做出妥協。

正如以色列著名的詩人阿米亥（Yehuda Amichai）所說，「在我們自認正確的地方，春天永遠不會開花。我們堅持正確的地方，土地堅硬而且被踐踏；唯有懷疑與愛，才能使世界重新肥沃。」這段詩句提醒人們，唯有容納懷疑、理解差異，並以包容與愛對待彼此，生命才重新萌芽的可能。 （相關報導： 劉燕婷觀點：伊朗戰爭對撞以色列大選─納坦雅胡未過半，以色列就會變天？ ｜ 更多文章 ）

這句話蘊含深層的政治哲理：1、堅持自己的「正確」，不代表能夠創造更好的結果。政治人物往往認為自己代表正義，對方代表錯誤，因此不願意妥協；但當所有人都死守立場，政治便陷入僵局。2、願意懷疑自己的立場，才是成熟政治的起點。阿米亥所說的「懷疑」，並非沒有原則，而是承認自己不一定完全正確，並願意理解不同立場的合理性。這是民主政治的重要精神。3、包容與妥協才能讓社會重新展現生命力。政治的目的不是為了證明誰比較正確，而是為了讓國家繼續向前；有時候,適度妥協不是背叛原則，而是實現更大目標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猶太人的經典《塔木德》有一句流傳千古的智慧：「這些也是永生上帝的話，那些也是永生上帝的話。」這句話表示，不同的意見未必沒有價值，政治的成熟不在於消除所有岐見，而在於懂得尊重差異、尋求共識。

以色列的政治領袖們不妨省思阿米亥的話，並參考先賢的智慧，尋找解決政治僵局之道。就目前以色列的政治情況來看，如果反對陣營只顧堅持自己的政治潔癖或原則，不願與其他政黨妥協，最後可能反而讓尼坦雅胡繼續執政。

以色列當前最大的問題，不是反對派能不能在意識形態上取得一致，而是能否為了國家重建、社會團結、宗教與世俗平衡，以及巴勒斯坦問題，建立一個可以運作的政治聯盟。

對個別政黨而言，堅持原則可以維護自己的尊嚴與理念，但懂得妥協，才有可能改變國家的命運；反對陣營若不妥協，結果可能就會讓「九命怪貓」尼坦雅胡繼續執政。

要打破目前的困局，就需要愛生科特展現政治領導力與協商能力，著手完成以下關鍵任務：1、與阿拉伯裔政黨建立穩定的合作安排，爭取其在國會信任投票及重大法案表決中持續支持，避免關鍵時刻倒戈。2、正面回應阿拉伯政黨提出的政策訴求，如民生資源的分配，治安的改善等方面的訴求，提出具體承諾；同時兼顧其承認以色列為猶太民族國家的基本要求，達成微妙的政治平衡。3、化解內部盟友的疑慮,接受與阿拉伯政黨非正式的合作。4、妥善分配未來各黨派在內閣中的權位，尤其是國防、財政、外交等，並制定各方都能接受的全國緊急政府施政綱領，建立具有共同目標的聯合政府。5、撬動目前執政聯盟內部小黨派如沙斯（Shas）黨及聯合妥拉猶太教黨（United Torah Judaism），使其倒戈投向新的執政團隊。6、在重大議題上，凝聚差異極大的陣營立場,爭取反對聯盟中其他政黨領袖的支持，化解彼此間的矛盾。7、爭取反對聯盟中其他政黨領袖的支持，化解他們彼此之間的矛盾。8、與各政黨領袖協商，提出一份各黨都能接受的執政綱領。

愛生科特從來就不是一位典型的政治領袖。他的大半生在軍中度過。他也許缺乏圓滑的政治手腕，去處理上面所說的林林種種的問題，但阿米亥的詩句，恰好可以成為他組閣的政治哲學—打造一個彼此願意妥協、共同承擔國家責任的全國緊急政府。 （相關報導： 劉燕婷觀點：伊朗戰爭對撞以色列大選─納坦雅胡未過半，以色列就會變天？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兩岸發展研究基金會董事、前駐以色列特任大使。《禾流論壇》授權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