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全觀點：以影像重現東亞近代史─關於戰爭、社會與生活

為紀念1926年國民革命軍北伐一百週年，吳尚融、許劍虹今年出版了《中日烽火照片集：舊世界的終結與新秩序的誕生》。

《中日烽火照片集：舊世界的終結與新秩序的誕生》首先給人的印象，是其製作上的用心與講究。全書採用A4大小的硬殼精裝，紙張選擇與印刷品質均相當精緻，整體呈現出鮮明的高端出版風格。在傳統閱讀習慣逐漸改變、出版市場面臨嚴峻挑戰的當下，這樣的裝幀與設計，不僅是對閱讀體驗的重視，也體現了作者對歷史出版的認真態度。從紙張質感、印刷層次到版面配置，每一個環節都會影響讀者觀看歷史照片的感受。精良的製作是使歷史影像得以充分展現其細節與感染力的重要條件。

全書收錄逾千張歷史照片，數量之豐富，亦是其重要特色。其中不少影像來自美國國家檔案館。這些照片的取得，背後往往涉及大量的時間投入、資料搜尋、影像辨識，以及相應的經濟成本。對歷史影像研究者而言，檔案的價值不只在於已經公開、容易取得的材料，更在於能否從浩瀚的歷史紀錄中，發掘具有意義、能夠補充既有認識的影像。《中日烽火照片集：舊世界的終結與新秩序的誕生》每一張照片的蒐集，都是一段漫長的尋訪過程。千餘張照片匯聚於一冊，反映的不僅是資料的豐富程度，也體現了作者長期投入歷史影像蒐集工作的耐心與積累。

內容上，《中日烽火照片集：舊世界的終結與新秩序的誕生》緊扣歷史，尤其以東亞近代史為主要脈絡，並沒有將照片局限於戰役、軍隊與武器等軍事題材，而是進一步將戰爭、社會與生活三個面向結合起來。戰爭呈現的是國家之間的衝突、軍事行動與時代轉折；社會反映的是戰爭對政治秩序、群體關係與公共生活的衝擊；生活則讓讀者得以從人物、日常場景與具體細節中，觀察歷史如何作用於普通人的命運。三者相互交織，使照片不再只是重大事件的視覺紀錄，也成為理解近代東亞歷史的一扇窗口。這種編輯思路，讓圖錄超越單純的影像展示，嘗試以豐富的視覺材料，呈現一個時代的多重面貌。

《中日烽火照片集：舊世界的終結與新秩序的誕生》在敘述對日抗戰時，並未將視野局限於同盟國一方，也沒有將歷史敘事單純框定在近代中國或國民政府的範圍之內，而是將戰爭置於更廣闊的國際格局之中，同時呈現當時中國內部不同政治力量所作出的選擇。這種編排方式，使讀者得以從多個層次理解戰爭的複雜性，而不只是循著單一的國家敘事，認識戰爭的起因、進程與結果。

首先，《中日烽火照片集：舊世界的終結與新秩序的誕生》透過大量歷史照片，呈現中、美、英、蘇等同盟國在反法西斯戰爭背景下的軍事合作與國際關係。這些影像所記錄的，不僅是戰場上的作戰行動，也包括不同國家之間的協作，以及戰爭如何逐步演變為一場牽動全球局勢的國際衝突。照片使原本抽象的同盟關係具體化，讓讀者能夠從人物、軍隊與作戰場景中，理解各國力量如何在共同的戰爭目標下發生聯繫。 （相關報導： 徐全觀點：評述抗戰歷史，需先搞清楚細節 ｜ 更多文章 ）

另一方面，《中日烽火照片集：舊世界的終結與新秩序的誕生》也沒有迴避日本與偽滿洲國，以及汪精衛偽國民政府之間的政治與軍事協作關係，而是透過相關影像，呈現日本在其控制區域內建立的政治秩序及其運作方式。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透過淪陷區與日佔區的照片，讀者不僅可以觀察對立陣營如何維持統治、組織社會，也能進一步看到戰爭環境下淪陷區普通民眾的生活面貌。這些影像涉及佔領、統治、合作與生存等相互交織的嚴肅歷史問題。

此外，《中日烽火照片集：舊世界的終結與新秩序的誕生》亦將視線延伸至戰爭時期的日本本土與殖民下的台灣，使歷史觀察不止於中國大陸戰場。透過相關照片，讀者得以思考法西斯主義與軍國主義如何滲透國家機器、社會組織及日常生活，以及戰爭對普通日本民眾所造成的影響。軍國主義固然以國家動員與對外擴張為名，但其代價並不只由戰場上的敵人承受，日本社會自身同樣深受其害。這些影像所提供的歷史反思，使本書的視野超越單純的敵我對立，進一步觸及戰爭體制如何塑造社會、改變個人命運，以及軍國主義最終為不同社會帶來的深重創傷。

《中日烽火照片集：舊世界的終結與新秩序的誕生》的吳尚融，長期研究近現代軍服，這一專業背景也成為本書有別於一般歷史圖錄的重要特色。在發掘近代東亞歷史面貌的過程中，他並未將軍服研究與戰爭敘事截然分開，而是將兩者融為一體。全書許多照片的說明，在交代歷史事件、人物身分與戰爭背景的同時，也注意呈現服飾的具體細節。軍服的款式、剪裁、配件及標誌，不僅具有辨識軍隊與人物身分的作用，也反映了不同軍事組織的制度傳統、文化背景與時代特徵。透過這些細節，讀者在觀看戰爭影像時，能夠獲得比一般歷史敘述更為具體的認識，也能從服飾這一特殊角度，觀察近代東亞軍事發展的多樣面貌。

這一特色在全書結尾的軍服專章中得到進一步發揮。作者集中呈現近代東亞不同軍事力量的服飾樣貌，並結合手繪與彩色圖像，運用AI技術輔助呈現，使原本散見於黑白歷史照片、往往難以清晰辨認的軍服細節，變得更加立體而直觀。相較於單純依靠文字描述或黑白照片進行考證，這種圖像化的呈現方式，有助於讀者建立更鮮明的視覺印象，也讓具有一定專業門檻的軍服研究，更容易為一般讀者理解與欣賞。

值得注意的是，軍服在這裡並非附加於歷史敘事的裝飾，而是認識歷史的一種途徑。不同軍事力量的服飾，背後涉及軍制、組織、技術與文化的差異；而將這些細節重新呈現在讀者眼前，正是歷史影像研究與軍服考證相互結合的價值所在。吳尚融將自身的專業積累融入整部圖錄，使本書不僅具有歷史照片的蒐集與編排價值，也展現了軍服研究在近代東亞軍事史敘事中的獨特意義。這也是《中日烽火照片集：舊世界的終結與新秩序的誕生》非常重要的特色。 （相關報導： 徐全觀點：評述抗戰歷史，需先搞清楚細節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香港城市大學哲學博士、新聞評論人。著有《銘誌天星：國軍紀念碑百年激盪史》（黎明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