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李其澤觀點：盧比歐的三句話，台灣要一起讀

九月二十三日，在習近平抵達華府前幾小時，美國國務卿盧比歐在聯合國總部舉行記者會。他剛結束與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的會談，被問到的題目從伊朗、古巴、委內瑞拉到蘇丹，最後有記者引述共和黨參議員威克的話：不該為一個「殘暴、未經選舉、壓迫人民的獨裁者」鋪紅毯。他的回答成了近來最常被引用的一句話：「美中是世界最大的兩個經濟體、大概也是最強的兩支軍隊，美中關係將定義二十一世紀，雙方不在最高層級互動是不負責任的、荒謬的。」

一些媒體把它讀成「定調G2」。這個讀法不算錯，卻只讀了三分之一。同一場記者會，他還說了兩句話，對台灣更要緊；而第一句話本身，也有一段被忽略的來歷。

「這個世紀將由美中關係定義」，不是盧比歐為習近平來訪臨時想出的說法。二○一九年底，他以參議員身分在國防大學演講，開場就說本世紀最具定義性的地緣政治關係是美中關係，結論是美國需要一套對抗中國的產業政策。後來他在參議院的影片標題仍是「美國對中國的回應將定義二十一世紀」。去年他在接受美國保守派媒體布萊巴特新聞（Breitbart News）的獨家專訪中強調，重點放在不能讓俄羅斯永遠當中國的小夥伴。十年之間，這句話從鷹派的號角，變成國務卿為國事訪問辯護的理由；說話的人沒有變，變的是他坐的位置，以及美國同時在中東打仗、需要北京在伊朗與俄羅斯問題上配合的現實處境。

這段來歷提醒我們：對一個兩度被北京制裁、以對華強硬起家的人來說，「定義二十一世紀」從來不是示好，而是對風險規模的描述。他在同一段話裡列出的，是美中在貿易、供應鏈與關鍵礦物的「強烈摩擦」，以及中國「大概是史上最快的軍力擴張」。他還解釋了習訪美的機制：年初美方訪華，這次是對等回訪的下半場，年底在中國的APEC與佛州的G20還有兩次見面機會。他把這稱為「負責任的治國之道」。同一場記者會他也說，川普願意和幾乎任何人見面，因為只和意見相同的人開會，會開得很愉快，但什麼也不會發生；美方已邀請普亭出席十二月的G20。這是一套管理關係的時程表，不是一份共管世界的宣言。

第二句話出現在被問到馬克宏所說的「叢林法則回歸」時。盧比歐說，他沒看馬克宏的演說，但國際體系現在狀況不好，這些國際規範的極限就是各國的國家利益；國際體系是壞的，而且是它自己弄壞的，因為它超出了授權範圍，管了不該管的事，卻解決不了泰柬衝突、印巴對峙、剛果、蘇丹、荷莫茲海峽任何一個問題。然後是最直白的一句：只要川普在任，美國永遠以國家利益行事，絕不把國際秩序置於美國利益之上。 （相關報導： 李忠謙專欄：海峽兩岸的「萬曆十五年」困局：中國正面對漫長黃昏，台北選戰也映照出民主失靈 ｜ 更多文章 ）

把這句話與第一句並讀，「定義二十一世紀」的意思便清楚了：那不是一套規則定義的世紀，而是一段由兩個大國依各自利益管理的關係。他用冷戰類比——美蘇在核毀滅陰影下仍保持溝通，所以避免了戰爭——說明這是防止戰爭的責任，不是共管世界的宣告。有趣的是，北京的評論者把這句話當成盧比歐「終於說出的大實話」，台北的評論者把它當成「定調G2」，兩邊都把一句關係管理的話，讀成了權力分配的話。這裡有兩個常見的誤讀都該放下。把它讀成「G2賣台」的人，忽略了他同一段話裡列出的摩擦清單與軍力警告；把它讀成外交辭令輕輕放過的人，忽略了國家利益優先這句話是雙向的——美國不會為了規範而犧牲利益，也就不會為了規範而保護任何人。它告訴台灣的是：台灣的安全不會由規範或承諾保證，只會由各方的利益計算決定。

第三句話是關於軍售，而且說了兩次。先有記者問美日韓三邊會談提到台海供應鏈，順帶問懸而未決的對台軍售何時定案；盧比歐反問「哪一筆」，然後說：大家把軍售看成某一個地方的孤立問題，其實這涉及美國的工業產能與軍工基礎——這不是針對台灣——東西賣出去，我們就沒有了，將來做得出來，但現在沒有。稍後另一位記者再問美國是否仍承諾對台常態軍售，他先提醒史上最大一筆對台軍售——去年十二月一百一十一億美元那一筆——才剛完成，接著把話說得更完整：任何軍售，不只對台灣，都要和各戰區司令提出的最低需求權衡；取決於賣什麼、多快能補回、我們自己需不需要。有人追問川普前一天才說彈藥不是問題，他答：對付伊朗的彈藥夠，但美國不只在伊朗，在印太、南方司令部、北約都有義務，軍事規劃看的是十年，不是三個月。

這段話意味，軍售延宕並非只是政治因素的扣留，而是台灣的武器已成為伊朗戰爭期間美國全球庫存算式裡的一個變數。一百四十億美元的第二批至今未決，原因可能不只在北京，也在倉庫。但「庫存算式」不是一句話可以打發的：不同品項的處境完全不同。防空飛彈、精準彈藥這類在中東每天消耗的東西，卡的是庫存，台灣能爭的是日程與優先序；無人系統、部分零附件與維修能量，卡的是產能，台灣能爭的是共同生產與在地組裝。國防部今年八月向Anduril採購兩千多架無人機，經濟部促成十餘家台廠進入其供應鏈，方向正確，但規模與速度都還不夠；而本月初兩架F-16在夏威夷滯留一個多月後才落地，電戰系統仍未裝機，也提醒我們交機不等於戰力，產能答案必須包含維修與整合能量。台灣該做的，是把採購清單逐項分類，前者爭取時程，後者爭取共同生產。盡量把自己從美國的庫存問題，變成美國的產能答案。

這三句話合起來，給台灣的提醒是同一個：在一個由國家利益而非國際規範定義的世紀裡，小的行為者不能只要求被保護，必須讓自己成為對方利益的一部分。盧比歐自己指出了入口：過去一年美中互動多半集中在貿易議題，供應鏈是這個議題的核心；美日韓三邊四個月開了三次會，簽了備忘錄，供應鏈多元化是「全球性的必要」。

值得注意的是那個問題本身：美日韓三邊會談「對台海供應鏈穩定表達關切」。台灣在這個架構裡是被討論的風險與資產，不是坐在桌邊的成員。台灣晶片對美國的意義已不需要論證，需要論證的是台灣能否把這個位置轉成制度性的安排。要改變這個位置，靠的不是聲明的措辭，而是把晶片、無人機共同生產、關鍵零組件與美日韓供應鏈接成可以查核的承諾：有數量、有時程、有驗收。比起爭論「G2」兩個字，這更能決定台灣在那段關係裡的分量。

同時，應與北京建立有效的溝通渠道。這不是示弱，而是在兩個大國都以利益行事的世紀裡，降低被美中「共管」的智慧。北京九月三十日把「反對台獨分裂行徑」改為「打擊台獨分裂勢力」，同時放回「兩岸關係和平發展」，說明它也在用兩隻手：一手提高它認定應受打擊者的成本，一手爭取它認定可以合作的對象。沒有溝通渠道，台灣只能從對方的措辭猜測界線在哪裡；有了渠道，至少可以把誤判的成本壓低，也讓華府少一個替台灣「管理風險」的理由。

盧比歐說美中關係將定義二十一世紀，並沒有說由誰來定義台灣。這個答案不會寫在聯合國的記者會上，只會寫在台灣能否讓自己成為美中關係裡不能被交易的籌碼。所謂不能被交易，有三個條件：在產業鏈上的位置無法替代，使任何交易的代價高過收益；自我防衛的可信度，使保護台灣的成本低於放棄台灣的成本；對美政策在內部有一致的敘事，不在「美國棄台」與「G2共管」之間來回擺盪。三個條件都不是別人給的，都是台灣自己要做的。

一個由利益定義的世紀並不溫柔，但它至少誠實：它告訴每一個行為者，你的安全保障等於你的實力分量。盧比歐的三句話，台灣需要一起讀，讀完之後要做的，是把實力分量做出來。 （相關報導： 李忠謙專欄：海峽兩岸的「萬曆十五年」困局：中國正面對漫長黃昏，台北選戰也映照出民主失靈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彰師大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