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張鈞凱專欄：在台灣，「反戰又反美」可能嗎？─紀念陳映真逝世十周年

美軍於9月30日全數撤離伊拉克，結束美國在當地超過20年的軍事部署。多數伊拉克人為此歡欣鼓舞，因為在他們眼中，「美軍比海珊（Saddam Hussein）還恐怖」，無比痛恨美軍帶來的殺戮與法外惡行。從2003年3月美國無視聯合國安理會異議，以「反恐」之名對伊拉克發動入侵以來，這場無法以戰爭言之的戰爭，時間竟逾20年之久，久到人們已經忘了事件的來龍去脈，忘了當年台灣曾有過大規模的反戰、反美運動，忘了美國帝國主義的本質至今從來沒有改變過。

2003年台灣社運團體在台北美國在台協會（AIT）前發動幾波反美反戰示威，人數一次比一次多，在當年3月22日達到高潮。親歷其中的已故作家陳映真如此形容他眼前的景象：「1950年以來從來沒有反美意識與行動的台灣青年學生，這回才第一次張開了眼睛，以驚訝和憤怒的眼光注視著他們不曾認識的美國──蠻橫傲慢的帝國主義美國。」

不過，隨著示威規模的擴大，也引來了台獨派（當時還沒有「台派」之稱）、親美派與反共派的反彈，在輿論上發起反制。儘管他們光譜各異，但共同的特點是為美國辯護，有人稱此為「正義之戰」；有人認為對付「野蠻國家」，就是要使用「暴力」；有人主張台灣（或中華民國）是美國的「盟友」，不應該站在美國的對立面。當然，當時也有一眾聲音聲稱，「反中」比「反美」更重要。陳映真把相關說法整理出來，一一加以駁斥，寫成〈反對「不准反美反戰」和「只准聊以反戰不准反美」！──此次反對美帝侵伊運動的反思〉一文，發表在油印流通的刊物《左翼》特刊上。

在美軍全面撤出伊拉克，以及中國大陸電影《歡迎來龍餐館》，將觀眾重新帶回美國出兵侵伊的時空背景之際，重新讀陳映真這篇23年前的文字，非常具有反思的意義。2006年陳映真赴北京講學，沒多久就中風倒下，並於2016年病逝。這篇文章大概也是他赴京前，對故鄉台灣日益惡化的思想與精神處境，倒數或最後的戰鬥了。在今天回頭重讀，完全可以看見我們身處的台灣、兩岸與世界，23年來到底是前進還是後退了。這篇文章，是一面鏡子。

筆者常用「起火的世界」來形容當前的遍地烽火，與23年前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而背後都能看到美國黑手把戰爭當成維繫其霸權帝國地位的手段與盤算。烏克蘭戰爭的爆發，不能不看到美國推進「北約東擴」的野心；加薩巴勒斯坦人面臨的種族滅絕，不能不看到美國深層政府與以色列、猶太資本家之間的利益掛鉤；委內瑞拉總統夫婦遭到綁架，不能不看到美國赤裸裸的「跨境鎮壓」；伊朗戰火的點燃，不能不看到美國對石油與航運的覬覦，以及與以色列的共犯結構。台海區域的情勢嚴峻，不能不看到美國「以台制華」，打算以台灣為戰場遏制中國的圖謀。 （相關報導： 盧倩儀觀點：婦女團體對美國殺戮機器沒話要講，對反戰猛力撻伐？ ｜ 更多文章 ）

然而，與23年前相同的是，至少在媒體報導的呈現上，依舊把美國發動戰爭視為「正義之戰」，把美軍當成「正義之師」。但最大的不同是，23年前台灣社會還有反戰乃至反美的群眾集結，今天卻連反戰都要背負起「投降主義」的道德／政治式指責，甚至把備戰推上道德制高點，飲鴆止渴般將戰爭視為和平的「必要之惡」；更不用說單單只是「疑美」興起，執政黨、側翼與美國反華鷹派在台代理人便起身全面壓制。2023年由傅大為、盧倩儀、馮建三、郭力昕等4位學者發起的《反戰聲明》，仍停留在白紙黑字的階段，就被各種好戰勇武的聲音拿起機關槍掃射。令人不禁要問的是，封殺了一紙《反戰聲明》，我們究竟離和平更近還是更遠了呢？

今年9月，筆者與包括《反戰聲明》發起人在內的共9位師友，一起撰寫了新書《誰的島鏈？為何反戰？關於全球與台海戰爭局勢的思索》，希望延續台灣從1946年以來的反戰傳承，並進一步把「美國因素」帶進來，做為自我批判的關鍵要素，直指美國才是各地動蕩不安的主因。台灣社會面對這本書，要不是刻意忽視，就是加以嘲諷，不然便是放大「中國威脅」。同樣也能看到今日社會在政客的思維綁架下，「安全化」、「軍事化」等認知到了震耳欲聾的新高峰。

在政治意識形態的引領下，台灣社會的鄉愿程度，到了連一點質疑對美軍購都不能容許的地步。只要有人反對軍購，馬上就會被以不支持「自我防衛」的罪名遊街示眾。可是，媒體上一面播報著美國四處放火，輿論另一面馬上又強調對美軍購的必要性；民意一邊認同台灣要自我打造為和平之島，支持與對岸交流的重要性，另一邊馬上又認為美國應該把台灣建構為「軍事豪豬」、「軍事刺蝟」，甚或竟把美國設想的「地獄景象」，當成台灣至高無上的光榮，彷彿求之不得。台灣不只歷史失憶，更是精神錯亂，活在「歷史終結」的訊息繭房之中，與世界的變化全然脫節。

回到本文標題，「反戰又反美」在台灣是可能的嗎？以今天的現實情況來看，或許是天方夜譚。陳映真如果還健在，恐怕會更加痛心疾首。只要「親美抗中反共」的島內格局更加鎖死，既難以反戰，更奢言反美。問題是，台灣到底有沒有可能睜開左眼看世界？從加拿大總理卡尼（Mark Carney）到西班牙首相桑切斯（Pedro Sánchez），西方世界正在重新評估、反省自己與美國距離。美國智庫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於2026年7月發布的最新民調顯示，全球愈來愈多國家的民眾對中國的好感度首次超越美國，為該機構追蹤20年以來首見。拉丁美洲民意調查所（Latinobarómetro）2026年民意調查顯示，中國和美國的影響力出現反轉，這是該年度民調自1995年啟動以來的首次。連美國內部民意也在出現鬆動，芝加哥全球事務委員會9月21日發布的民調顯示，美國人對華觀感好轉，保台意願則在下降。

台灣不是一向自詡相當重視「國際觀感」，為何在對美、對陸問題上，卻成為了全球的「逆行者」？陳映真23年前的靈魂拷問，至今都還有效，反戰與反美的爭鋒，考驗著台灣對和平的信念，更考驗著台灣能否打破扈從美國與兩岸憎惡的宰制局面。否則，我們只會被「中國威脅」徹底裹挾，以為必須在安全與自由之間做出選擇，卻遺忘了和平與出路自始至終都在眼前，自我毀棄了真正的進步價值，還把安潔莉娜‧裘莉（Angelina Jolie）的渾話「一無所有卻獲得自由」（they have nothing, but they’re free）當成真理。 （相關報導： 盧倩儀觀點：婦女團體對美國殺戮機器沒話要講，對反戰猛力撻伐？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原鄉人文化工作室執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