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中心裡有一種詭異的低沉嗡鳴聲。在那裡，數以萬計的晶片每秒進行數兆次運算，推動著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人工智慧）革命的車輪前進。
這些晶片為全球各地向先進人工智慧模型發出的查詢提供動力，生成文字、圖像和影片。
它們的運算，本質上是構成晶片的微型矽晶體管不斷開合的過程，實際上是無聲的。但與所有電腦一樣，為這一過程提供動力的大量電力，幾乎每一瓦最終都以熱能的形式散出，而你聽到的聲音，正是數千台風扇緩慢運轉的嗡鳴——它們的作用是防止熱量燒毀成排的伺服器機架。
視乎場地規模，你還可能聽到變電站中輸送電力的變壓器發出的嗡嗡聲。
近日來，關於人類面臨威脅的驚人警告甚囂塵上，但真正引發反彈的卻是這些低沉的嗡鳴聲——這場反彈正在美國發酵，如今已威脅到其國會期中選舉，並可能跨越大西洋蔓延至英國。
在美國，對資料中心的反對聲音在政治左翼中最為公開。民主黨參議員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呼籲暫停一切新的資料中心建設。
桑德斯告訴我：「人們環顧四周，憂心忡忡——擔心這項技術發展得有多快，擔心自己對它的掌控力有多小，擔心資料中心會如何影響自己所在社區的電價和水資源使用。」
全球人工智慧競賽正以矽谷（Silicon Valley）的最高速度飛速發展，但有可能即將因一些非常本地化的政治和環境問題而受阻。
一場有毒辯論
在美國，蓋洛普（Gallup）今年5月發布的民調顯示，在自己所在區域建資料中心，比建核電廠更不受歡迎。就資料中心而言，71%的受訪者表示反對，其中48%強烈反對；核電廠方面，53%表示反對，其中34%強烈反對。
這種不受歡迎程度在過去兩年中不斷加深，一些民調顯示，半數美國人支持全面暫停資料中心建設。
在英國，部分此類開發項目也遭到了反對——從白金漢郡（Buckinghamshire）、伯克郡（Berkshire）到倫敦東部的紅磚巷（Brick Lane），當地居民擔心自己所在區域將受到負面影響。
在紅磚巷，一個很可能為倫敦金融城（City of London）高頻交易商提供服務的資料中心計劃，遭到了部分人士的反對，他們更希望看到倫敦東區建設更多社會住房和本地商業項目。
與此同時，在英格蘭各郡，對資料中心的巨大需求正帶來擴大供給的壓力——從斯勞（Slough）一路向綠樹成蔭的鄉村地帶延伸。
英國擁有全球第三多的資料中心，中國第二，美國第一。
回到美國，這種反彈也反映在了即將參加11月關鍵選舉的政治人物的言論中。
去年，紐澤西州（New Jersey）和維吉尼亞州（Virginia）的民主黨州長之所以能夠當選，部分原因正是民眾對電價上漲的反彈——而電價上漲被指與資料中心的建設和營運有關。
類似的故事層出不窮：當地小鎮居民被要求為新資料中心供電所需的基礎設施買單，眼睜睜看著能源賬單飆升；或者發現本已緊張的供水進一步減少。由於美國能源系統在地方層面運作，因此帳單上的影響可能立竿見影。
由於美國國會兩院的控制權都懸而未決，這種高度地方化的反對力量的規模可能會成為期中選舉的決定性因素，進而影響美國政策的走向以及唐納德·川普（Donald Trump）的總統任期。
令人眼花撩亂的翻轉
今年3月，七大科技巨頭的執行長與川普一同出席簽署了「納稅人保護承諾」（Ratepayer Protection Pledge），承諾將「自建、引入或購買」自身所需的能源，並確保成本不會轉嫁給「普通家庭」。該承諾不具約束力。
對一些人來說，這顯然還不夠。紐澤西州和維吉尼亞州（後者擁有全球規模最大的資料中心集聚區）的新任民主黨州長走得更遠，通過立法強制為資料中心設立新的能源資費標準，並要求披露能源和水的使用情況。
也許這一切最有力的象徵，是德克薩斯州（Texas）親川普的共和黨參議院候選人肯·帕克斯頓（Ken Paxton）。他抨擊資料中心，在競選中反對給予其稅收減免，並提議：如果相關技術「賦能了損害兒童安全的人工智慧聊天機器人」，這些設施的營運商應承擔刑事責任。
德克薩斯州曾是最親商、最親資料中心、最親能源產業的州，曾為爭奪這類設施展開激烈競爭。例如，它贏得了伊隆·馬斯克（Elon Musk）旗下 SpaceX 人工智慧巨頭數十億美元搬遷投資中的大部分，用於生產人工智慧晶片。
這是一次令人眩暈的轉向。人工智慧晶片製造商輝達（Nvidia）的負責人黃仁勳（Jensen Huang）今年8月登上社交媒體，力陳資料中心是美國再工業化的關鍵推手。其他科技巨頭的執行長沒有跟進，這或許顯示此舉在公眾眼中頗具爭議。
然而，美國的經驗表明，談論對國家經濟的整體益處，或潛在的癌症治癒能力，並不總是能引起當地民眾的共鳴。資料中心令人感到不安的部分原因在於，這裡缺乏真正意義上的常駐員工。
雖然建築業提供了大量的就業機會，但一個運作正常的資料中心通常只需要數十名員工，即使是規模最大的新建資料中心也只有幾百名員工。
要求當地居民接受噪音、徹夜不熄的安保照明，以及對當地能源和水資源供應的壓力，並告訴他們這是為了國家利益，這固然容易。但當人工智慧公司估值即將突破兆美元大關，卻又預計會造成大規模失業，許多人質疑這項技術是否會將人類從地球上抹去時，要說服他們接受這些措施就難上加難了。
關鍵基礎設施
當地居民抱怨，資料中心產生的熱量讓本就酷熱的夏季氣溫雪上加霜。有一個項目的選址原本規劃用於建設1000套住房，但作為地方議會清償債務的一部分，被賣給了一家資料中心公司。
回到紅磚巷，前工黨上議院議員波拉·烏丁女男爵（Baroness Pola Uddin）表示：「我理解建設資料中心的必要性，但必須妥善考慮當地居民的健康與福祉——他們在這裡生活、呼吸、上學。我們必須考慮選擇更工業化的區域。」
工黨政府去年將資料中心列為「關鍵國家基礎設施」（Critical National Infrastructure），這是其加快資料中心部署戰略的一部分。
政府認為，資料中心是公共服務的基石，對吸引投資、讓英國在全球經濟中保持競爭力至關重要。
政府提出的論據是國家經濟利益，但政治上的挑戰在於當地民眾是否願意忍受。新工黨政府上台後的第一批行動之一，就是支持一個位於白金漢郡的資料中心項目——該項目因建在綠化帶上而屢遭地方議會拒絕。
大臣們批准了該項目，但隨後抗議人士通過眾籌發起訴訟，以未考慮環境影響為由提出質疑。政府承認存在錯誤，撤銷了自己的批准，開發商最終承認需要與議會達成具有約束力的清潔能源義務協議。獲勝的倡議組織福克斯格洛夫（Foxglove）誓言將把精力重新集中到挑戰英國各地其他資料中心項目上。
水是活動人士關注的另一個領域。科技行業辯稱，如果考慮到例如管道滲漏損失的水量，他們的用水需求其實並不算大。
在提交給下議院一個委員會的意見書中，行業組織英國水務協會（Water UK）批評政府的人工智慧成長戰略「對水隻字未提」。「似乎存在一種假設，認為這個國家的水資源永遠足以滿足其經濟需求。沒有什麼比這更離譜的了。」
英國近期擴建資料中心的努力，大多瞄準經過戰略性篩選的區域——選址綜合考量其對經濟的潛在貢獻、可供開發的棕地，以及與能源電網和發電設施的現有連接。這些區域被稱為「人工智慧成長區」（AI Growth zones）。
但即使在這些地方，成長與環境之間的政治平衡也導致內閣內部的拖延。提賽德（Teesside）的一個項目曾引發大臣們之間的拉鋸戰——爭論該地塊應用於低碳氫能源項目，還是一座大型新人工智慧資料中心。最終，資料中心勝出。
環境妥協
矽谷的科技巨頭們已經承認，大規模人工智慧資料中心的能源需求將導致應對氣候變化的進展放緩。輝達的黃仁勳去年告訴我，當務之急是人工智慧本身的發明與部署，他並聲稱這項技術本身可以幫助解決氣候變化問題。「這是在生產智能——還有什麼比這更有價值、更重要？」
在英國，仍存在一個根本性問題：一項計劃到2030年將現有資料中心容量擴大兩倍、達到6吉瓦（gigawatt, GW）持續容量的方案，其電力需求能否與淨零排放計劃相協調。
預計政府很快將在一份《國家政策聲明》（National Policy Statement, NPS）中概述其針對地方政府的資料中心政策，明確哪些類型的項目屬於「國家重大項目」，因而有資格由政府加快審批。
首相柏南（Andy Burnham）承諾實現「每個郵編區域都有成長」，而資料中心或許有助於兌現這一承諾。然而，政府在其中扮演的主導角色，也是國家權力集中化的明顯例證——這與柏南向地方政府下放更多權力的願望背道而馳。
這一點，再加上綠黨（Green Party）呼籲暫停建設資料中心所帶來的挑戰，會不會改變柏南的想法？
「美國腦袋」
西敏寺的一些人認為，這個議題上存在一種「美國腦袋」（America brain）現象——僅僅因為它在美國是個問題，人們就認為英國也同樣如此。
他們表示，當英國正努力達到6吉瓦這一目標時，美國2030年的雄心至少是這個數字的20倍，一些單體超大型項目的規模甚至超過英國的總規劃容量。
他們說，對當地電價的影響並不相同——儘管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為英國的能源價格本來就更高。
對英國而言，還有一個關乎數據主權的重要論據：避免在支撐服務經濟大面積領域的信息技術基礎設施上，完全依賴美國或其他國家。
有人談到，需要汲取本世紀初社交媒體和網際網路發展的教訓——英國當時未能捕捉到隨之而來的經濟和政治權力紅利，主要是這些技術的使用者，而非製造者。
一位大臣告訴我：「這一次（在人工智慧上），我們必須做對，但前提是擁有一定水準的數據基礎設施。」英國的雄心被視為相對適度——目標是到2030年，在國民保健服務體系（NHS）、國家安全和金融服務領域實現持續的人工智慧應用。
這種「切身利害」的論調在人工智慧實驗室中得到了呼應。一些有影響力的聲音認為，他們的模型對社會的影響將如此深遠，以至於會從根本上影響政府徵稅的能力，尤其是對勞動徵稅。他們的未來學家暢想著經濟中現金流被徹底打亂的圖景。實體資料中心或許會成為向這場革命的收益徵稅的少數途徑之一。
在美國，一些曾竭力歡迎資料中心的政客，如今表示自己已經倒戈。稅收優惠正在變成稅務要求。美國小鎮的這種反彈或許具有其獨特的美國背景，但也在全球範圍內引起了共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