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西遊記》的豬八戒,很多人腦中大概立刻會浮現同一個形象:挺著大肚子、長著豬鼻子,手拿九齒釘耙,看到食物就想吃、遇到美女就心動,碰上厲害的妖怪還常嚷著乾脆散夥回高老莊。和神通廣大的孫悟空相比,豬八戒似乎總負責出糗和製造笑料。不過細讀原著會發現,他為什麼變成豬,其實早有明確交代;更有意思的是,「豬」帶來的旺盛食欲與肉身感,後來又和他的色欲、懶惰,以及名字裡那個「戒」字形成強烈反差。豬八戒確實很好笑,但這個角色真正耐看的地方,或許正是他把人最難擺脫的欲望,直接帶上了取經之路。
豬八戒原本不是豬?原著說他其實是「投錯胎」
豬八戒為什麼長成豬?如果只問《西遊記》故事裡的答案,其實很直接。原著第八回中,觀音菩薩在福陵山遇見豬八戒時,他親口說出自己的來歷:原本是天河裡的天蓬元帥,因為酒後「戲弄嫦娥」觸犯天條,被玉帝責打二千錘後貶下凡間。只是投胎時出了差錯,「不期錯了道路,投在個母豬胎裡」,才變成後來的豬身模樣。
觀音之後勸他停止吃人、皈依佛門,又替他取了法名「豬悟能」,讓他在福陵山等待前往西天取經的唐僧。換句話說,常見的「天蓬元帥因為好色,所以被懲罰變成豬」並不是原著真正的寫法。按照小說情節,他因調戲嫦娥被貶下凡是真的,但變成豬的直接原因,是投胎時「錯了道路」。可是問題也因此變得更有意思:既然故事完全可以讓天蓬元帥投生成其他動物,為什麼流傳下來的取經故事,最後偏偏讓他成了一頭豬?
為什麼偏偏是豬?這個形象在百回本《西遊記》前就已存在
這個問題其實沒有一個已獲學界一致認定的答案。更重要的是,豬八戒也不是現存百回本《西遊記》突然憑空創造出來的人物。西遊故事在小說正式定型以前,已經透過說唱、戲曲、圖像與宗教信仰流傳多年,而豬頭取經者的形象也早已出現。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收藏的「敬天寺十層石塔」建於高麗忠穆王4年,也就是1348年。博物館資料指出,這座石塔基座雕刻了《西遊記》故事場景;館方介紹這批浮雕時,也提到其中已有唐三藏、孫悟空、沙悟淨與豬八戒等人物。這代表在16世紀現存百回本《西遊記》問世以前兩百多年,豬八戒就已經進入西遊故事的圖像系統。
研究東方宗教與豬八戒信仰的密西根大學學者Benjamin Brose也指出,唐僧、孫悟空、豬八戒與沙僧等西遊角色,在著名小說正式出版以前便已存在於宗教與民間文化之中。至於豬八戒究竟是從哪些早期豬神、豬妖、戲曲或取經人物逐步演變而來,研究者仍提出過不同說法,因此很難用「作者因為豬代表某種東西,所以故意創造豬八戒」一句話定論。真正可以確定的是,等到我們今天熟悉的《西遊記》人物形象定型時,「豬」這副身體和八戒的性格已經形成非常強烈的呼應。
貪吃、好色、愛偷懶,豬八戒身上裝滿最世俗的欲望
豬八戒之所以讓人一看到就記住,很大一部分原因正是他幾乎不掩飾自己的欲望。肚子餓了想吃,挑擔累了會抱怨,看見漂亮女子容易心動,碰到難關又時常萌生退意。比起唐僧對取經的執著,或孫悟空降妖除魔的神通,八戒想要的東西經常非常具體:吃飽一點、少走一點、日子舒服一點,如果能回高老莊繼續過原來的生活似乎也很好。國立中山大學吳靜雯的碩士論文《〈西遊記〉中豬八戒的形象研究》,便從小說中的行為分析八戒的人物性格,將他的貪吃、好色、好逸惡勞等特質納入研究。Benjamin Brose討論豬八戒後來在台灣形成的民間信仰時,也以旺盛的食欲與性欲作為這個人物長期流傳的重要特徵。
因此,如果從文學塑造來看,「豬」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在於證明華人文化裡「豬就等於慾望」,而是這副動物身體恰好讓八戒的欲望變得格外具體。他會餓、會累、會饞、會心動。那些阻礙修行的東西,不再只是抽象的宗教概念,而全部變成讀者一眼就看得懂的身體反應。
明明最容易破戒,為什麼偏偏叫「八戒」?
這也讓「豬八戒」這個名字產生非常有趣的反差。他一開始其實不叫八戒。第八回中,觀音替他摩頂受戒後,取的法名是「豬悟能」。到了第十九回,孫悟空把他帶到唐僧面前,悟能告訴唐僧,自己接受觀音戒行後,在高老莊期間已經「斷了五葷三厭」,一直持齋吃素。唐僧聽完後才說:「你既是不吃五葷三厭,我再與你起個別名,喚為八戒。」於是,「豬八戒」這個大家熟悉到不行的名字,就此出現。
因此,至少按照小說這場命名戲的直接文字,「八戒」首先來自「五葷三厭」合計為八。後世討論時,也有人將這個名字和佛教的八關齋戒等戒律傳統聯繫起來,但若回到原著本身,唐僧取名當下給出的理由,就是悟能所說的「五葷三厭」。有趣的是,小說後來偏偏讓一個名叫「八戒」的人,成為師徒中最容易受到欲望誘惑的角色:一個最需要學會克制的人,名字裡偏偏就有一個「戒」。
有美女、有田產又不用走西天,豬八戒馬上「心癢難撓」
《西遊記》第二十三回「四聖試禪心」,幾乎把這種人物反差演給讀者看。故事中,黎山老母與觀音、文殊、普賢化作母女四人,以豪宅、田產、金銀和三名年輕女子試探唐僧師徒,要他們留下來成家享福。唐僧沒有答應,孫悟空早已看出端倪,沙悟淨也表明自己既已受戒,就要繼續西行。只有八戒聽見富貴與美色後立刻坐不住,原著形容他「心癢難撓」,甚至偷偷跑去和對方商量婚事。小說還刻意把兩種人生放在一起:一邊是「穿綾著錦」、田產金銀與年輕女子,一邊則是繼續挑著行李,往遙遠的西天吃苦。
八戒真正動搖的,恰好就是最基本的人性選擇:眼前已經有舒服的生活,為什麼還要繼續受苦?所以這段戲當然很好笑,但笑點下面其實藏著取經故事始終反覆處理的問題——修行真正困難的地方,往往不是不知道應該往哪裡走,而是當另一條更舒服的路出現在眼前時,還願不願意繼續走下去。
孫悟空要降妖,豬八戒還得一次次和自己的欲望交手
從人物塑造來看,師徒幾人的難題其實很不一樣。孫悟空力量太強、個性難馴,從大鬧天宮到戴上緊箍,他的成長經常和如何約束自身力量連在一起。八戒面對的問題則更貼近日常生活。他當然也會拿起九齒釘耙打妖怪、保護唐僧、挑擔西行,絕不能把他說成一路只會偷懶的角色;但在外部的妖魔之外,他還得反覆面對另一種難關:食欲、色欲、疲累、安逸,以及遇到困境時想放棄的念頭。
也因此,豬八戒很難成為傳統意義上完美的修行者。可正因如此,他反而特別像人。知道應該節制,還是會嘴饞;知道要取經,走累了依然會抱怨;知道不能動心,看見美女仍會忍不住多看幾眼。這些事情對讀者來說,甚至比孫悟空一棒打死妖怪更容易理解。
取經成功了,豬八戒為什麼最後還是沒有成佛?
《西遊記》最有意思的一筆,出現在故事最後。第一百回師徒完成取經使命,如來論功封賞,唐僧被封為「旃檀功德佛」,孫悟空成為「鬥戰勝佛」,到了豬八戒時,如來卻說他一路保護聖僧,雖然「挑擔有功」,但仍有「頑心,色情未泯」,最後封他為「淨壇使者」。
八戒一聽立刻不滿,問如來:「他們都成佛,如何把我做個淨壇使者?」如來接著回答,因為他「口壯身慵,食腸寬大」,天下舉辦佛事的人很多,所以讓他負責「淨壇」,並說這也是「有受用的品級」。這段安排幾乎像是替八戒整條人物線畫下句點。
走完漫長西行,他確實立了功、獲得正果,小說卻沒有突然把他寫成一個完全失去食欲、色欲與世俗性格的聖人。直到封賞時,如來都還指出他的「色情未泯」與「食腸寬大」。因此,如果從人物塑造的角度閱讀,豬八戒最耐人尋味的地方,或許就在於他到了取經終點,仍沒有被改寫成另一種人。
豬八戒真正好看的地方,是他可能才最像普通人
孫悟空可以七十二變,一個筋斗十萬八千里;唐僧能把取經放在人生最前面。但大部分人真正熟悉的,可能反而是八戒的狀態:想變好,又想休息;想自律,又抵抗不了誘惑;知道事情應該做完,走到一半卻還是會冒出一句「不然算了」。
所以,豬八戒為什麼是豬?按照原著情節,最直接的答案只是天蓬元帥被貶下凡後投錯了豬胎。如果繼續追問豬頭取經人的形象究竟從何而來,則必須回到百回本《西遊記》之前漫長的故事演變;但到了小說裡,「豬」和「八戒」被放在同一個人身上,卻產生了一種很難忽略的反差。「豬」是身體,是餓、累、色欲,是想過舒服日子的本能;「八戒」則是一個提醒,告訴他有些東西不能想要什麼就拿什麼,有些路即使不舒服,也還是得繼續走。
走到故事最後,他仍然貪吃,仍然被如來說「色情未泯」,甚至沒有像唐僧、悟空一樣成佛。可是那個一路喊累、想散夥、想回高老莊的人,最後竟然也真的走到了西天。《西遊記》沒有把他寫成一個終於變得完美的人,而是留下了一個更接近現實的答案:人可能一輩子都會被欲望拉扯,也可能很多次都想放棄,但修行有時並不是從此不再動搖,而是在動搖之後,還願意再往前走一步。所以幾百年後,我們看到豬八戒還是會笑。只是笑完以後,可能也會突然發現,那個總嫌路太遠、總想回頭,卻最後還是走到西天的人,其實離我們並沒有那麼遠。 (相關報導: 9月起賺翻!「3生肖」苦盡甘來迎翻身,財運一路旺到年底 | 更多文章 )
參考資料
- 《西遊記》第八回〈我佛造經傳極樂 觀音奉旨上長安〉。
- 《西遊記》第十九回〈雲棧洞悟空收八戒 浮屠山玄奘受心經〉。
- 《西遊記》第二十三回〈三藏不忘本 四聖試禪心〉。
- 《西遊記》第一百回〈徑回東土 五聖成真〉。
- 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敬天寺十層石塔〉館藏與展覽資料。
- 吳靜雯,《〈西遊記〉中豬八戒的形象研究》,國立中山大學中國文學系研究所碩士論文,2010。
- Benjamin Brose, “The Pig and the Prostitute: The Cult of Zhu Bajie in Modern Taiwan,” Journal of Chinese Religions, Vol. 46, No. 2, 2018, pp. 167–1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