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民主運動的前輩、各位學者專家、各位關心台灣民主發展的朋友:
三十年前,1996年3月23日,台灣人民第一次用自己手中的選票,直接選出國家元首。這一天,不只改變了總統產生的方式,也改變了台灣這個國家的性質,以及人民和國家之間的關係。
從那一天開始,領導台灣的人,不再由少數人決定,也不再由一個與台灣社會脫節的權力結構所產生。總統的權力,必須來自人民的選票;政府的正當性,必須接受人民定期的檢驗。
對現今許多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來說,投票選總統,是生活中理所當然的一部分。
到了選舉期間,候選人走進市場、站上街頭,接受媒體與公民的提問;人民可以支持,可以反對,也可以透過選票讓政黨繼續執政,或者要求政府交出權力。
但是,我們都知道,這些今天看起來理所當然的事情,在台灣歷史上,曾經非常遙遠。
台灣的民主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任何一位領導者單方面賜予人民的禮物。它是許多人長年累月追求自由、承擔風險,甚至付出生命與自由所累積的成果。
從自由派知識分子對威權體制的批判,到黨外運動對民主改革的堅持;從爭取言論自由、解除戒嚴、開放黨禁與報禁,到要求國會全面改選、地方首長民選及總統直接民選,台灣人民一步一步,把原本封閉的政治體制打開。
在這條道路上,有人撰寫文章、創辦刊物,有人組織政黨、投入選舉,有人走上街頭,也有人因此被監控、被逮捕、被判刑。
我們不能忘記二二八事件與白色恐怖年代所留下的傷痕,也不能忘記美麗島事件、野百合學運,以及一場又一場民主運動所匯聚的力量。
正是這些前仆後繼的努力,讓台灣告別萬年國會,完成中央民意機關全面改選,並在1996年走到總統直選的重要里程碑。
我們也要感謝李登輝前總統,在關鍵的歷史時刻,回應台灣社會要求改革的聲音,承擔體制內的壓力,推動修憲與民主改革。
民主的完成,從來不會只靠一個人。它需要體制外的人民持續推動,也需要體制內的領導者在關鍵時刻作出選擇。台灣民主化的歷程,正是人民力量、社會運動與政治改革相互匯聚的成果。
因此,紀念總統直選三十週年,不只是回顧一次選舉,也不只是紀念一項制度。
我們紀念的,是台灣人民第一次完整地向世界宣告:台灣的領導者,由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民共同決定;台灣的未來,也應該由台灣人民共同選擇。
2000年,台灣第一次透過選舉完成政黨輪替與政權和平移轉。此後,台灣又經歷多次政黨輪替。無論選舉競爭多麼激烈,無論政黨之間存在多少差異,選舉結果揭曉後,政府依照憲政程序交接,軍隊維持國家化,國家機器繼續運作。
真正的民主,不是某一個政黨永遠執政,也不是只有自己支持的候選人當選時,才願意接受制度。真正的民主,是我們相信人民有權選擇,也願意尊重人民作出的選擇;是執政者知道權力有期限,在野者也相信能夠透過公平的制度,再次爭取人民支持。
因此,總統直選所建立的,不只是選舉制度,更是一種政治責任。
當總統由人民直接選出,總統就必須直接向人民負責。每一張選票,既是授權,也是託付;既給予執政者推動政策的力量,也提醒執政者,所有權力都有邊界,所有決定都必須接受監督。
2016年及2020年,台灣人民兩次透過選票,交付我領導國家的責任。
2020年選舉時,我看到許多年輕人從國外趕回來投票;有人買不到車票,想盡辦法回到故鄉;也有人在投票時,慎重地蓋下每一個章,深怕一個不小心,讓手中的選票失去效力。
那時我說:「這就是民主的重量,這就是自由的滋味。」
一張選票看起來很輕,背後承載的,卻是人民對國家的期待,也是許多前輩用一生爭取而來的權利。對執政者而言,這份重量更是一種提醒:人民交付的權力,必須用來回應人民的期待。
面對年金改革、能源轉型、國防改革、婚姻平權、產業升級及疫情挑戰,每一項政策都涉及不同的利益、價值與選擇,也都可能引發激烈的社會辯論。
民主政治不會讓困難的問題自動消失。相反地,民主要求政府把問題攤在陽光下,接受國會、媒體、公民社會及人民的檢驗。
執政者必須說明、溝通,也必須在各種意見之間作出決定,承擔結果。人民則可以透過公共討論、社會運動及選舉,表達支持或不滿。
這個過程有時很慢,也不一定令人滿意。但是,民主最可貴的地方,就是它讓不同意見有機會被聽見,讓錯誤有機會被修正,也讓權力能夠被和平地約束與更換。
過去三十年,總統直選也逐漸形塑出台灣共同的政治認同。
我們可能來自不同的族群,有不同的歷史經驗,支持不同的政黨,對國家的名稱與未來也可能有不同的主張。但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全國性選舉中,我們共同參與同一套民主制度,共同決定由誰治理這個國家。
投票的過程,讓台灣人民不只是被治理的對象,更成為共同政治體的成員。
我們用選票選出自己的政府,也透過民主制度回答一個根本問題:台灣的前途,應該由誰決定?
三十年來,台灣人民已經用一次又一次的選舉,給出了清楚的答案。
台灣的民主,也讓我們在國際社會中擁有更清楚的面貌。
今天,世界認識台灣,不只是因為半導體、科技產業或經濟成就,也因為台灣在複雜的歷史條件與外部壓力下,建立了自由、民主及尊重人權的社會。
台灣證明,民主不是特定文化或特定地區的專利。生活在亞洲的人民,同樣珍惜自由、追求尊嚴,也有能力透過民主制度處理分歧、完成政權交替,並建立穩定而有韌性的國家。
世界各地的經驗提醒我們,自由社會可能因為假訊息、極端對立、境外介入,以及人民對制度失去信任,而逐漸受到削弱。
因此,守護民主不能只靠選舉,也不能只在投票日完成。
民主韌性來自健全的制度、獨立的司法、專業的政府、自由而負責任的媒體,以及活躍的公民社會;也來自人民願意查證資訊、參與公共事務,在面對不同意見時,仍然保有理性對話的能力。
民主需要競爭,但不能把競爭變成彼此否定;民主需要批判,但不能讓批判走向對制度本身的摧毀。
我們可以不同意彼此,卻必須共同守住民主的底線。我們可以在政策上競爭,也可以對國家的方向提出不同主張,但不能容許任何外部力量介入台灣的民主選擇,更不能因為一時的政治利益,犧牲得來不易的自由與自主。
三十週年是一個回顧的時刻,也應該是一個重新出發的時刻。
第一個三十年,台灣完成了總統直選、政黨輪替與民主鞏固。下一個三十年,我們的任務,是讓民主更有能力回應人民的期待。
我們必須思考,如何讓年輕世代相信,民主不只是每隔幾年投一次票,而是真正能夠改善生活、實現公平、創造機會的制度;如何讓不同地區、不同世代及不同社會處境的人,都能在民主發展中感受到自己的聲音被聽見。
在科技快速變化、國際秩序重組的時代,我們也要思考,如何守護資訊環境、保障人權,維持社會的信任與團結。
民主不會自動完成這些工作。它需要每一個世代重新理解、重新參與,也重新承擔。
對走過威權時代的人來說,民主是經過長期奮鬥才爭取到的成果;對出生在民主時代的年輕人來說,民主則可能像空氣一樣自然存在。
但是,正因為民主已經成為日常,我們更需要讓下一個世代理解:今天可以自由說話、組織政黨、上街抗議、批評總統,以及用選票改變政府,並不是歷史的必然,而是許多人努力守護的結果。
民主最重要的傳承,不只是記住前輩的名字,而是延續他們不向威權低頭、不放棄人民作主的精神。
回顧台灣的民主化,我們會發現,民主從來不是一條筆直、平坦的道路。它有衝突,也有挫折;有勇敢的推進,也有艱難的妥協。
但是,三十年來,台灣社會已經用行動證明,即使意見不同,我們仍然有能力透過民主制度作出共同的決定;即使面對外部威脅,我們仍然有決心守住自己的生活方式。
1996年3月23日,台灣人民投下了第一次總統直選的選票。那張選票所開啟的,不只是一場選舉,而是一個由人民作主的新時代。
三十年後,我們紀念這個重要的日子,不只是為了回望過去,更是要再次確認:民主不是任何人的恩惠,而是人民的權利;國家不是少數人的財產,而是所有人民共同的家園;台灣的現在與未來,必須由台灣人民共同決定。
讓我們帶著對民主前輩的感謝,繼續深化民主、守護自由,也讓不同的聲音能夠在這片土地上相互理解、公平競爭。
只要台灣人民對民主有信心,對自己有信心,我相信,下一個三十年的台灣,會比今天更自由、更團結,也更有力量面對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