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慶瑞觀點：為什麼你越管事，事情越多？—厚黑學與力學管理的對話

一個教了30年物理的台大前代理校長，用物理多體的底層邏輯，剖析你在職場遇到的荒謬與困境。不做道德審判，只講現象運作。

本篇職場金句：一流管理者不是「甚麼事都管」，而是知道「什麼事不管」。

前幾篇談了「拍馬屁=共振」、「吹牛=準粒子」和「空想=虛粒子」，講完之後，台下又有人問了一個更實際的問題：

「那你告訴我，到底哪些事該管？又什麼事不該管？我每天被一堆事追著跑，每一件都很重要，回家都是精疲力盡，讓我非常挫折。」「天天開不完的會，開完這個開那個，會會相連到海角。」

這個問題比拍馬屁、吹牛與空想家更難回答，因為它問的是管理者自己的時間與精力分配——坦白說，這是所有管理者最稀缺的資源。

我想了一下，想到兩個古老的中國官場管理方案，和一個簡單的物理力學原則。

李宗吾的《厚黑學》裡講了兩種中國歷代做事的辦法。

第一種叫補鍋法。

有人鍋子漏了，請鍋匠來補。鍋匠一邊修，一邊偷偷把裂痕敲得更大，然後告訴主人：「你原來沒看到，這裡還有一道大裂痕，要不是我發現，你以後會出大事。」主人很高興地感謝他，付了更多錢。

——小事大作，把問題放大再解決，彰顯自己能幹，功勞很大。

第二種叫鋸箭法。

有人中箭，找外科醫生。醫生把箭桿鋸掉，說：「好了。」病人問：「箭頭還在裡面啊？」醫生說：「那是內科的事，與我無關。」

——大事小做，只處理表面，把真正的困難留給別人。

你仔細想想，身邊是不是很多這種人？開會的時候，有人把一個小問題講得像是世界末日，然後花三個小時討論——這是補鍋法。另外一種人，碰到真正的危機，他發個公告，就當作已經完美解決了——這是鋸箭法。

這兩種做法的共同點是：都不是在真正解決問題，補鍋法是把問題放大來邀功，鋸箭法是把問題縮小來推諉。

但物理類比的經驗，告訴我們處理事情還有不一樣的思路。

你在公司內遇到一個衝突、一個抱怨、一個小失誤——只要它是在正常範圍內，你不需要急著跳進去處理，只需要先觀察。通常事情都會慢慢平息，團隊自己會找到平衡。不需要每次，無論大小事都衝進去處理。

有時候，管理者最大的錯誤，就是太早介入。管理者真正要做的，是先看清楚這事情正在往哪裡發展。

這個就像你把一個球丟到地上，它會彈起來，然後越彈越低，最後停下來。只要它是在正常「彈性」之內，你根本不需要做任何事，它自己會恢復到靜止狀態。看到球在地上彈，你通常只是先觀察球彈的方向與強度，如果不是特別奇怪的彈跳，一般就是輕鬆以對，直到停止下來。

物理學家叫這個「阻尼振盪」——系統有內在的摩擦力，會把能量慢慢耗散掉，最後回歸平衡。

但物理學還告訴你另一件事：如果那個球沒有越彈越低，反而越彈越高呢？

那表示一定有外來能量持續輸入，可能是有人在背後操縱它，可能是系統本身的結構有問題，也許是你忽略了一個正在放大的正回饋循環。 （相關報導： 張慶瑞觀點：怪點子一堆、但沒一個能達成？—職場的空想家 ｜ 更多文章 ）

這種「越彈越高」的現象，在物理上叫共振放大或正回饋——系統不只沒有恢復，反而在逐漸累積能量，最後可能爆發而失控。

這時候，你必須立刻出手，而且你不是「把球壓住」，是「切斷背後的能量輸入」。

在物理學裡有兩個很基本的類比現象：彈性恢復與異常震盪。

彈性恢復力 （Restoring Force）： 描述組織內部的自我修正機制。有些問題不需要主管處理，組織會像彈簧一樣自己彈回來，這就是「甚麼事不用管」的判斷標準。例如：同事間的小摩擦、單次的無心錯誤，其實完全不用插手。管理者如果公司內甚麼小事都管，只有累死自己。

異常振盪 （Anomalous Resonance / Instability）： 描述組織遇到特定的「雜訊頻率」或持續的壓力，導致原本的恢復力失效，系統就可能出狀況，甚至崩潰。這時候管理者「必須立刻管」，否則系統就會像1940年的塔科馬海峽大橋一樣因為風振而倒塌，這就是「什麼事必須管」的物理界線。

把厚黑學和物理力學類比經驗放在一起，我得到一個簡單的管理原則：

第一種情況：只要可以自然恢復的，都不要管。

大部分事情都屬於這一類，如果你什麼事都插手，你可能就是在「補鍋」——把問題放大，讓自己顯得很忙、很重要，同時部屬也可能討厭你管的太多。

第二種情況：正在恢復但需要時間的，耐心的等。

有些問題需要時間消化，你急著介入，反而打斷了系統的自然恢復過程。這就像彈簧正在振盪，你硬去按住它，它反而會抖動得更厲害。

第三種情況：異常放大、越燒越旺的，立刻斷開能量輸入。

這種狀況才是你該出手的時候，當你看到一些現象「不該出現卻一直在持續」、一個衝突「應該結束卻越演越烈」、一個問題「該消失卻持續發酵」——那表示有心人士或某個機制在持續供應能量。

你的工作不是去滅火，是去切斷那個供應能量的人或機制。

補鍋法是小題大作，鋸箭法是大事小做，但真正好的管理者，是大部份事情不做不管，等著自然恢復，只是在少數關鍵事情及時切入。

我後來發現，很多管理者花最多時間處理的，其實都是不需要花時間就會「自然恢復」的事情。

因為每天都在忙於開會、協調、裁決，忙得不可開交，但真正需要出手的那些「異常放大」的現象，主管常常反而沒有時間去處理——因為他已經被一堆小事淹沒了。

這就像一個診所醫生，花全部時間做例行檢查，卻沒有注意到正在惡化的病人。

我學到的一件事是：如果你每天都很忙，八成是在不斷的補鍋或鋸箭，可能必須立刻審視你的處理事情的原則。真正有效的管理者，不是「什麼都管」的人，是「只管關鍵重要事情」的人。

官場厚黑學告訴你：做事有兩種傳統官場方法——放大問題再邀功，或縮小問題逃避。

物理學告訴你另一個重要法則：大部分問題自己會復原，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有那些異常出現的「越彈越高」的現象，才值得你出手。

一流管理者的核心能力，不是「甚麼事都管」，是「知道什麼事不管」。因為你每多做一件不該做的事，就少了時間做真正該做的事。 （相關報導： 張慶瑞觀點：怪點子一堆、但沒一個能達成？—職場的空想家 ｜ 更多文章 ）

但這裡必須做一個重要的區分，我所謂的「自然恢復的不要管」是指系統仍在彈性極限內、阻尼效應足以讓其自行回歸平衡的狀況；這和鋸箭法的「看見問題卻故意忽視」有本質上的不同。前者是判斷系統有能力自救，後者則是管理者的刻意怠惰、逃避或無能。

至於「異常放大、越燒越旺的，立刻斷開能量輸入」——這裡的關鍵不是急著「去滅火」，而是「找出誰在持續供應能量」並切斷它。因為持續放大的系統背後一定有持續的能量來源，切斷能量來源後自然會衰減。很多管理者看到問題就急著跳進去處理，卻從不問「這個問題為什麼一直沒消失」。物理學告訴我們：一個持續放大振盪的系統，背後一定有能量來源，只要切斷它，振盪自然會衰減，才不會因為著急而治絲益棼。

案例的管理意涵： 管理者不是「甚麼事都管」，而是「知道什麼事不管」。大部分問題會自然恢復，不需要你插手；只有那些「越彈越高」的異常事件，才值得你出手。你每多做一件不該做的事，就沒有時間做真正該做的事。

物理類比：阻尼振盪系統會自行回歸平衡，不需要外力介入；但當系統出現正回饋、振幅不減反增時，表示有外來的能量輸入。這時候管理者不是「努力壓住振盪」，而是「切斷能量來源」。

底層哲學思維：厚黑學的「補鍋法」和「鋸箭法」看似相反，實則殊途同歸——都不是在解決問題，都是在應付問題。物理學提供不同的思維：先判斷系統是「正在恢復」還是「放大失控」，再決定管或不管。前者需要耐心，後者需要果斷，對管理者最難的，是辨別這兩者的能力。管理者最容易犯的錯，是看到問題後急著處理，卻不觀察問題正在擴大，還是正在自動復原。

職場物理管理金句： 一流管理者不是「甚麼事都管」，而是「知道什麼事不管」。 （相關報導： 張慶瑞觀點：怪點子一堆、但沒一個能達成？—職場的空想家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前台大代理校長。本文為「職場物理學」系列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