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內容涉及《鬼滅之刃》無限城篇、猗窩座過去的重要劇情。
《鬼滅之刃》裡,如果要找一個把「強者崇拜」發揮到極致的角色,上弦之參猗窩座幾乎一定榜上有名。
他渴望與強者交手,願意稱讚真正有實力的對手,面對炎柱煉獄杏壽郎時,甚至一再勸誘對方成為鬼;相反地,他對弱小的人卻表現出強烈厭惡。
不過嚴格來說,「弱者沒有價值」比較像是對猗窩座價值觀的濃縮,漫畫中真正出現的說法更接近一句非常直接的:
他一生最想做的事情,其實從來不是證明自己比別人強,而是保護那些比自己弱、需要自己的人。
而他最後如此憎恨「弱者」,真正恨的或許根本不是別人。
他最無法原諒的,一直是那個什麼人都沒能保護好的自己。
猗窩座以前根本不叫猗窩座,他只是想救爸爸的少年「狛治」
相反地,他很早就被迫面對一件孩子幾乎無能為力的事情:父親身患重病,家裡卻沒有錢替他買藥。
為了取得藥物,狛治不斷偷竊,因此遭到官府逮捕、處罰、刺青。可是對當時的他而言,道德、法律甚至自己的名聲,都比不上父親能不能活下來。
原作第154、155話逐步揭露了狛治的人類時期,也構成猗窩座整個人格最重要的起點。
這裡真正殘酷的地方,是狛治得到了一個極容易扭曲人的經驗:
他明明有力氣打架,明明願意挨打、願意犯法、願意承受任何代價,結果真正需要他救的人還是死了。
從此以後,「力量」對狛治而言,就不再只是單純的武力。
它開始和另一件事情綁在一起:有力量,才有可能保護重要的人。
慶藏和戀雪曾經讓狛治相信,「強大」不是拿來欺負別人的
慶藏沒有因為他的犯罪紀錄排斥他,反而收留他、教他武術,還讓他照顧長期臥病的女兒戀雪。
因為狛治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力量可以有另外一種用途。
戀雪因病長期需要別人照料,狛治卻沒有因此嫌棄她。原作甚至透過他的內心描寫呈現:真正受病痛折磨的明明是病人,為什麼病人反而總是在向照顧自己的人道歉?
這和後來那個口口聲聲厭惡弱者的猗窩座,形成非常強烈的反差。
因為人類時期的狛治,其實比很多人都更能理解「弱者」。
他知道生病不是一個人的錯,也知道一個人暫時無法工作、必須依賴別人,不代表這個人沒有價值。
在慶藏的道場生活幾年後,戀雪身體逐漸好轉,慶藏決定讓狛治繼承道場,戀雪也準備和他成婚。
那大概是狛治一生第一次真正相信:自己也可以有未來。
戀雪與師父被毒死後,狛治對「弱者」的定義徹底變質
對方打不過狛治,最後沒有選擇堂堂正正交手,而是在井裡下毒。
狛治甚至又一次沒有陪在最重要的人身邊。原作描寫他得知消息時想到,自己似乎總是在重要的人遭遇危險時「不在場」。
這也是理解猗窩座為何如此厭惡「弱者」最重要的一幕。
在原作第156話中,猗窩座回想那些往事時,把「弱」和幾件事情聯繫在了一起:
- 打不贏,就下毒。
- 沒有耐性,就自暴自棄。
- 明明學的是保護人的拳,最後卻拿來殺人。
- 答應父親好好活著,最後也沒有做到。
於是讀者會突然發現:猗窩座口中的「弱者」,其實同時指向兩種人。
第一種,是毒殺慶藏與戀雪、因為無法正面獲勝而採取卑劣手段的人。
這也是為什麼原作最後讓他意識到,自己真正想消滅的對象,其實一直藏在自己身上。第156話中,他最終停止再生,選擇結束作為猗窩座的生命。
所以猗窩座對弱者的憎恨,與其說是一套冷酷的社會達爾文主義,不如說更接近:
心理學上,人真的可能把一次次創傷變成「我相信的真理」
- 「我當時為什麼救不了他?」
- 「是不是因為我不夠強?」
- 「只要我再強一點,事情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 「沒有力量的人,是不是什麼都守不住?」
久而久之,事件可能已經過去,但當事人從事件中得到的結論,卻可能留下來。
心理學研究中,有一類概念稱為核心信念(core beliefs)或較廣義的認知基模(schemas):人會逐漸形成對「我是怎樣的人」、「別人是怎樣的人」、「這個世界如何運作」的基本假設。
研究也發現,童年逆境與日後形成負向、早期不適應性基模之間存在關聯。
創傷研究同樣關注人在事件後形成的負面認知。Foa、Ehlers等研究者發展的「創傷後認知量表」(Posttraumatic Cognitions Inventory)便將相關思考區分為包括對自己的負面看法、對世界的負面看法與自我責備等面向。
Ehlers與Clark提出的創傷後壓力認知模型則指出,一個人如何解讀創傷及其後果,可能影響他日後持續感受到的威脅。
當然,這並不代表可以直接替虛構人物猗窩座診斷為某種精神疾病。
但如果用這套心理學框架重新閱讀他的故事,就會發現一個非常合理的解釋:
狛治一次又一次經歷「我保護不了重要的人」,最後把這些失敗凝結成「弱就是錯」的信念。
猗窩座真正相信的可能不是「強者有價值」,而是「只要夠強,就不會再失去」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猗窩座成為鬼以後,會瘋狂追求力量。
但一個人追求某件東西,和他害怕失去什麼,往往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如果狛治心底最深的傷痕是:「因為我不夠強,所以我沒能守住任何人。」
他彷彿試圖透過無止境的變強,證明當年的自己可以被修正。
只要成為誰也打不倒的人,也許就再也不會經歷那種無能為力。
他花了幾百年追逐力量,卻早已忘記自己最初為什麼想要力量。
更諷刺的是,戀雪從來沒有要求狛治成為世界最強的人
如果重新回頭看狛治的人生,還會發現另一個殘酷的反差。
父親希望的,是兒子不要為了自己繼續犯罪,好好活下去。
慶藏看見的是一個即使犯過錯,仍然可以重新開始的人。
她記得的是那個願意陪她、照顧她,甚至願意和她一起想像明年、後年與未來的狛治。
猗窩座花了幾百年證明「只有強者才有價值」,可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個人,從來沒有用強弱衡量他的價值。
一個人最深的信念,可能不是自己選的
這也是猗窩座的故事離開《鬼滅之刃》之後,仍然非常有意思的原因。
我們常以為「價值觀」就是一個人經過理性思考後選擇相信的東西。
- 有些人相信「不能麻煩別人」,可能是因為曾經在需要幫助時被嫌棄。
- 有人相信「只有有錢才會被尊重」,可能是在貧窮時曾受過羞辱。
- 有人相信「絕對不能示弱」,可能是因為以前每次示弱,都換來傷害。
- 甚至有人堅信「沒有能力的人沒有價值」,真正恐懼的其實不是別人沒能力,而是害怕有一天自己也變成那個無能為力的人。
這並不代表一個人做錯事,就可以全部推給成長環境或創傷。
猗窩座殺害了無數人,理解他的過去,也不等於替他的行為免責。
但理解一個信念「從哪裡來」,和認同它,本來就是兩回事。
而《鬼滅之刃》在猗窩座身上真正殘酷的設計,也許正在這裡:他以為自己最憎恨的是弱者。
那個他追殺了幾百年的「弱者」,其實一直都是當年那個沒有救回父親、沒有守住戀雪與慶藏,因此永遠無法原諒自己的狛治。
參考資料
- 吾峠呼世晴,《鬼滅之刃》第154~156話;VIZ Media官方章節頁面。
- 《鬼滅之刃》第155話劇情資料:狛治、慶藏、戀雪以及素流道場事件。
- 《鬼滅之刃》第156話劇情資料:猗窩座恢復人類記憶、停止再生與最終選擇。
- Ehlers, A. & Clark, D. M. (2000). A cognitive model of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Behaviour Research and Therapy, 38(4), 319–345.
- Foa, E. B., Ehlers, A., Clark, D. M., Tolin, D. F., & Orsillo, S. M.,Posttraumatic Cognitions Inventory相關研究;量表涵蓋負向自我認知、負向世界觀與自責等面向。
- Pilkington, P. D. et al. (2021). 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 and early maladaptive schemas in adulthood: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Clinical Psychology & Psychotherap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