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經濟學人》以「台灣的自由正從內部遭到背叛」形容當前政治困局,乍看是替台灣憂心,實際上卻再次暴露西方評論台灣的慣性:習慣站在華盛頓與倫敦的戰略地圖前,觀看一個生活在東亞歷史脈絡中的台灣。
文章最值得商榷的,正是將「台灣民主」定義成對大陸的「嚇阻資產」。因為台灣有民主,北京接管後必須面對反抗、人才外流與國際譴責,因此民主可以提高統一成本。這套論證表面高度肯定台灣,骨子裡卻仍是典型的西方工具理性:台灣民主之所以珍貴,竟然是因為它能讓北京更難取得台灣。
難道台灣三十多年民主化的意義,最後只是美中戰略競爭資產負債表上的一筆「政治嚇阻力」?
更弔詭的是,《經濟學人》一方面讚美台灣民主,一方面又對民主政治正常產生的衝突顯得十分不耐。國會刪凍預算、朝野爭執軍購、政黨杯葛人事,被串聯成「從內部背叛自由」的證據。照這套邏輯,民主似乎只有在順利通過軍購、配合國防政策、符合西方印太戰略期待時,才算是「成熟民主」。
然而,美國政府關門、國會杯葛預算,可以稱為權力制衡;法國政局僵持,可以解釋為民主政治重組;到了台灣,國會衝突卻可能變成「中國得利」。這不是雙重標準是什麼?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這種論述不知不覺將台灣政治「安全化」:反對國防預算可能被理解為削弱嚇阻,主張改善兩岸關係可能被懷疑親中,人民厭倦政治則可能被歸因於大陸資訊戰。最後所有台灣內部問題,都被塞進「民主對抗威權」這只西方熟悉的抽屜。
問題是,台灣人不是活在《經濟學人》的社論裡。
一個每天上班、繳房貸、養育孩子、照顧父母的普通人,早晨醒來首先想到的未必是第一島鏈,而可能是薪資追不上房價、孩子要不要生、父母長照怎麼辦,以及明天的生活是否還能維持今天的水準。
這正是西方視角最容易漏掉的台灣。
若說過去數十年的大陸比較像「開荒社會」,台灣如今更接近「守成社會」。大陸民眾親眼見證高鐵、城市、電商、新能源與人工智慧高速擴張,形成「明天可以比今天更多」的增量心理;台灣則進入成熟經濟體的存量焦慮,人們更在乎健保能否維持、工作是否穩定、房子買不買得起、退休是否有保障。
所以台灣青年對政治失望,不能全部歸因於北京認知作戰;兩岸有人主張降低敵意,也不能直接推導成民主意志衰退。把複雜的民生焦慮翻譯成地緣政治問題,正是西方精英評論台灣最大的認知盲區。
更何況,兩岸之間除了飛彈射程,還有人的距離。
台灣青年擔心房價,大陸青年同樣面對住房與就業;台灣家庭承受少子化壓力,大陸家庭也正在經歷人口轉型;兩岸中年人都要扶養父母與孩子。制度不同、歷史經驗不同、政治認同存在巨大差異,當然不能刻意抹平;但也不能因此把兩岸人民永遠簡化成「民主台灣」與「威權中國」兩個政治標籤。
《經濟學人》看到的是「Divide and be conquered」,卻沒有追問台灣為什麼分裂;看到青年政治冷感,卻沒有真正理解青年為何失望;看到國會杯葛軍購,卻較少追問民主社會是否本來就有權要求軍購的成本效益、程序正當與財政優先順序。
於是最諷刺的事情發生了:西方一面要求台灣捍衛民主,一面又希望台灣民主最好不要妨礙西方的戰略制衡。
但民主若只能在符合特定地緣戰略時才值得肯定,那不是民主,而只是比較文明的戰略服從。
台灣當然必須警惕北京的軍事壓力與影響力操作,但同樣應該警惕西方替台灣預先設定好的選擇題。台灣的主體性,不是只能在北京與華盛頓之間選一位閱卷老師,而是有權自己決定什麼值得守護、什麼風險願意承擔,以及兩岸究竟應該走向對抗、競爭還是和平共存。
倫敦看到第一島鏈,華盛頓看到印太戰略,北京看到民族統一;只有台灣人自己,才真正生活在台灣。
所以,《經濟學人》真正應該反省的,或許不是台灣是否「背叛自由」,而是西方是否仍習慣拿著自己的民主量尺,要求2300萬人按照西方的戰略刻度生活。
如果是,那麼問題恐怕不是台灣背叛了民主,而是西方直到今天,仍沒有真正學會如何尊重台灣的主體性。 (相關報導: 韓國瑜動肝火開罵!「公道伯」王金平正好回立院:沒想到碰上敏感地點、敏感時刻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大學兼任教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