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本月稍早在賓夕法尼亞州國防與創新峰會上台時，身旁有美國幾家最大國防企業總裁簇擁，他心中只有一個訊息：製造更多武器，而且要更快。
「我們擁有世界最好的品質，」川普告訴聚集在美國陸軍戰爭學院的武器製造商，身旁有「戰爭部長」皮特·赫格塞斯（Pete Hegseth）。「但我們需要一點速度。」
白宮將這次峰會定位為振興美國工業、強化美軍作戰能力的雙管齊下策略，用赫格塞斯的話說，就是打造「自由兵工廠」。
然而，幾乎沒人提及的是，今年稍早在「史詩之怒行動」（Operation Epic Fury）期間，以及之後持續的相互打擊中，美軍在伊朗近40天的激烈作戰中，消耗了大量精密且難以製造的武器。美國迄今表示，這場戰爭已耗資375億美元（2538億元人民幣；1.21兆元新台幣），其中絕大部分花在彈藥上。
到4月8日脆弱的停火生效時，根據白宮說法，美軍已打擊伊朗境內超過1.3萬個目標。同期，美國防空系統攔截了超過1700架伊朗無人機與彈道飛彈。
《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一篇報導指出，川普被建議擱置升級衝突的計畫，因為這會進一步耗盡美國的庫存。週一（7月27日），川普駁斥有軍火短缺問題，他向《華爾街日報》（Wall Street Journal）說：「我們擁有的彈藥遠多於世界上任何人，而且遠多於我們所需。」
上個月，當被追問此事時，赫格塞斯也否認彈藥庫存正在減少。
上週，他向參議院撥款委員會表示，五角大廈需要再追加870億美元，以解決「關鍵短缺」問題，包括裝備。
確切的彈藥消耗量與剩餘庫存仍屬機密。但華府智庫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彙整的公開數據描繪出庫存嚴重耗盡、短期內難以補充的嚴峻畫面。
「這取決於彈藥種類——但製造一枚飛彈需要一到五年，這是底線，」已退役的陸戰隊上校、CSIS資深顧問馬克·坎西安（Mark Cancian）分析。他一直在研究這個議題。
但是，美國真的消耗彈藥快到可能難以履行其軍事職責與目標嗎？
枯竭中的美國軍火庫
這場戰爭中使用的關鍵彈藥可分為兩大類：長程對地攻擊系統，以及用來攔截伊朗來襲攻擊的空中與飛彈防禦系統。
在使用量最大的對地攻擊系統中，包括戰斧陸攻飛彈（Tomahawk Land Attack Missile）。這種飛彈通常由艦艇或潛艦發射，可打擊遠達1600公里外的目標。這些武器讓美國能對堅固的軍事目標——例如指揮掩體或強化軍事設施——進行精確打擊，而不必讓有人駕駛的飛機涉險。
不過，在這場戰爭中使用的防空系統裡，消耗最嚴重的是愛國者（Patriot）飛彈系統。
這是一種地面發射的飛彈，用來攔截飛機，以及彈道飛彈與巡弋飛彈。根據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估計，衝突期間使用了多達1430枚，而戰前庫存估計約有2330枚。
每枚愛國者攔截彈成本約400萬美元——這是昂貴但有效的選項，一再被用來擊落成本僅2萬至5萬美元的伊朗無人機。
坎西安向BBC分析：「製造一枚飛彈需要好幾年。如果你今天投入資金，也要三到四年才能拿到飛彈，有時甚至要五年，我們現在拿到的，是2023年才撥款的飛彈。」
另外，美國也使用了較新、更先進的系統，稱為終端高空區域防禦系統，或稱「薩德」（Terminal High Altitude Area Defense， THAAD）。它的射程與攔截高度都比舊型的愛國者系統更遠、更高。
供應原本就有限，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估計美軍發射了190至290枚，而戰前庫存估計只有360枚。
目前全球僅有九套「薩德」連在運作，其中七套屬於美國。因此，若持續大量消耗，可能會讓美軍失去這套對防禦俄羅斯、中國或朝鮮（北韓）等國彈道飛彈威脅至關重要的系統。
薩德如何運作？
- 敵人發射飛彈
- 薩德雷達系統檢測飛彈，並告知控制系統
- 控制系統發出發射攔截飛彈的信號
- 攔截飛彈發射
- 敵方飛彈在飛行的最後階段被攔截
台灣及印太區域成焦點
事實上，美國與伊朗的戰爭正好發生在常被稱為「戴維森窗口」（Davidson window）的時間點之前。在部分美國軍事規劃者眼中，中國在此期間對台灣發動入侵的可能性會升高。
這個具爭議性的概念是美國在太平洋軍事思維的核心，源自2021年一場國會聽證會。當時負責該地區美軍的菲利普·戴維森海軍上將（Adm Philip Davidson）警告，入侵「會在未來六年內」發生。2023年，時任中央情報局局長威廉·伯恩斯（William Burns）預測，中國將在2027年前做好入侵準備。
中國長期誓言要與自治的台灣「統一」，視台灣為分離的省份，且不排除使用武力。
美國是否會防衛台灣並與中國開戰，一直是激烈辯論的話題。儘管立場模糊，美國仍持續向台灣提供防禦性武器。
坎西安將彈藥短缺稱為「脆弱窗口」，在此期間若太平洋發生衝突，美國「將無法擁有所需的優先彈藥深度」。
他認為，這增加了美軍面對中國可能在太平洋衝突中投入的龐大飛彈與飛機武庫時，措手不及的風險。
美國官員表示，中國密切研究了美國在伊朗戰爭中的防空系統。近年來，中國大力投資飛彈技術，包括比伊朗使用的飛彈與廉價無人機遠更先進的高超音速滑翔飛彈。
不過，並非所有人都認為美國耗盡的庫存純粹是負面因素。
「武器之所以能產生嚇阻，不僅是因為國家擁有它們，也因為它們展現了使用這些武器的意願，」現任保守派的智庫「美國優先政策研究所」（America First Policy Institute）美國安全政策主任奧利多特說。
他還補充，美國「以精準、創紀錄的速度削弱伊朗軍事能力的成功，向包括中國及其野心在內的其他對手發出了訊號」。
歐洲情勢
事實上，武裝盟友與保留美國自身庫存之間的明顯張力，其實早已在烏克蘭問題上上演過。
早在2025年10月，也就是「史詩之怒行動」開始前幾個月，川普拒絕向烏克蘭提供戰斧飛彈，理由是必須避免耗盡美國庫存。
這起事件預示了如今伊朗戰爭後，圍繞更廣泛武器庫存取捨的辯論。
基輔稱迫切需要愛國者及其他防空系統，以抵擋一波又一波的俄羅斯無人機與飛彈攻擊。
「除了能源價格之外，這場（伊朗）戰爭也意味著美國庫存的耗盡，以及防空系統製造商的耗盡，」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今年3月接受BBC訪問時說。
澤倫斯基也具體點出了擔憂：美國每月大約生產60至65枚飛彈，一年約700至800枚，但「史詩之怒行動」第一天就使用了803枚。
不過最近，川普出乎許多歐洲官員意料，提出讓烏克蘭有權在國內生產愛國者飛彈。類似的安排已在德國與日本存在。
曾在國防部工作13年、現為美國企業研究所（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專家的伊萊恩·麥卡斯克（Elaine McCusker）向BBC分析，烏克蘭對抗莫斯科的經驗，以及美國對抗伊朗的經驗，可能有助於發展更便宜、可大規模生產的系統，來補充現有的高價裝備。
「我們早就知道，不希望用600萬美元的攔截彈去打1000美元的無人機，」她說。「我認為我們現在更聚焦在這個解決方案上，也有更多人關注如何製造更多成本不那麼高的可消耗性方案。」
後續影響
儘管如此，短期內對彈藥耗盡的前景並沒有太多警訊——不是因為美國庫存無限，而是因為伊朗的狀況遠比美國糟糕。
「美軍擁有充足的彈藥、軍火與庫存，足以實現川普總統的所有戰略目標，甚至更多。『史詩之怒行動』也暴露出與美國作對會有什麼後果，」白宮發言人安娜·凱利（Anna Kelly）在發給BBC的聲明中表示。
「即便如此，總統仍敦促我們的國防承包商持續生產更多『美國製造』的武器，」她補充道。
美國中央司令部近期宣布的打擊，主要集中在削弱德黑蘭威脅荷莫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荷莫茲海峽）船隻的能力。這條重要航道目前受到伊朗與美國的封鎖。
伊朗在美國與以色列一波又一波的打擊後，軍事損失遠大於美國，而且該國在短期內幾乎沒有能力彌補這些短缺。
「很多評論把伊朗描繪成擁有幾乎無限的武器庫存，」聯合反對核伊朗（United Against Nuclear Iran）政策主任傑森·布羅德斯基（Jason Brodsky）向BBC分析。
他又強調「我認為我們必須意識到那裡存在限制，而且美國已在相當大程度上削弱了他們的國防工業基礎。」
他補充說伊朗「大規模生產所需飛彈、無人機及其他武器系統的能力」已大致被摧毀。
根據布羅德斯基的說法，伊朗剩餘的庫存正被導向他所稱的德黑蘭「王牌」——威脅荷莫茲海峽的能力。在他看來，這項能力正在消退。「伊朗政權在這方面的時間正在耗盡。」
目前與伊朗的可控衝突——布羅德斯基稱之為美軍的「重心」——對華盛頓來說具有即時優先性，即使官員也承認，忽視更廣泛的庫存問題將是「不負責任的」。
「印太地區目前是較為遙遠的威脅，決策者必須排定優先順序，而中東現在正吸引著總統的注意力。」他說。
目前，每一枚射向伊朗目標、送往烏克蘭前線，或為台灣預留的飛彈，都來自一個持續縮小的庫存池。
儘管如此，華盛頓仍押注能撐過這場衝突，同時讓生產趕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