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第二季,全球兩家最具代表性的科技公司Alphabet(字母控股,谷歌Google母公司)與特斯拉(Tesla)同時交出財報,其營收成績單堪稱耀眼,但股價卻雙雙連袂滑落,凸顯當今以人工智慧(AI)等為主的科技類股正遭逢市場嚴格檢驗。而且,營收創新高,不再等於市場估值上修的保證;另一方面,AI的競賽,正從成長故事變成財務成長的耐力賽。
Alphabet單季營收達1,198億美元,年增24%,連續12季維持雙位數成長;谷歌雲(Google Cloud)收入暴增82%,AI相關業務持續高速擴張。特斯拉同樣繳出282億美元營收、48萬輛交車、26%的營收成長率,創下近三年最佳增速。
這張好成績,資本市場卻沒有給予鼓掌。財報公布後,Alphabet盤後一度重挫近5%,特斯拉跌幅超過4%。在這矛盾的背後,原來市場看得更深遠,在「賣出成長的事實」之外,更對AI巨頭集體表達了同樣的一種情緒,不是擔心成長,而是開始擔心「現金」是否充足。因為,市場關注的,不是營收,而是自由現金流(Free Cash Flow)
細究財報,自Alphabet上市以來,竟第一次出現單季自由現金流為負值;特斯拉則是兩年來首次轉為負數。兩家公司共同揭露了一件事:即使是全球最會賺錢的科技企業,也開始被AI吞噬現金。
AI,正在從一場科技革命,演變成一場資本的耐力賽。市場不是害怕投資,而是開始懷疑一件事:這些錢,真的回得來嗎?
長期以來,華爾街願意原諒科技公司燒錢。亞馬遜(Amazon)曾經多年沒有獲利、網飛(Netflix)長期依賴負現金流擴張,且特斯拉更是在虧損中完成電動車革命。過去,只要故事的願景夠強大,市場願意等待;但是在今天,遊戲規則開始改變。
畢竟,AI所需要投入的資本,已經不是過去任何一次科技革命可以相比。
今年第2季,Alphabet的資本支出高達449億美元,與去年同期相比幾乎翻倍,全年更二度上修資本支出指引至1,950至2,050億美元;特斯拉全年AI相關投資則突破250億美元,其中絕大多數投入Dojo超級電腦、無人計程車(Robotaxi)、自動駕駛、人形機器人Optimus等尚未成熟的業務。
問題不在於投資,而在於投資正在以遠超過現金流生成速度的方式膨脹。導致Alphabet在今年第2季的自由現金流,直接轉為-59億美元;Tesla則由第1季的14億美元,一季之內跌至-11億美元。
更值得注意的是,Alphabet截至6月底已簽署高達8,110億美元的未來採購承諾,短短3個月暴增近5,000億美元,涵蓋晶片、資料中心、電力及網路設備等AI基礎建設需求。這還不包括公司每年近2,000億美元的資本支出預算。換句話說,谷歌今天不是在花錢,而是在提前鎖定未來數年的資源。
AI最大的成本,不是GPU,而是不確定性
此刻讓市場焦慮的,其實不是資本支出,而是回報時間。
谷歌的Gemini每天處理數百億詞元(Token)、雲端訂單突破5,000億美元,看起來十分亮眼;但公司仍不得不坦承「回報仍處於非常早期。」
特斯拉的情況更明顯。Robotaxi仍僅在少數城市試營運;Optimus量產線仍反覆調整;FSD (全自動輔助駕駛)付費訂閱雖持續增加,但一年帶來的收入,相較250億美元AI投入,只能算九牛一毛。
市場開始發現,AI與過去任何科技產品都不同。過去的產品完成後即可銷售,但AI基礎建設不能。從資料中心、GPU(圖形處理器)、超級計算、模型訓練,到形成穩定的商業模式,可能需要三年至五年,甚至更長的時間。
換句話說,今天所有巨額的投資,都只是買一張未來的門票。至於這張門票最後是不是頭等艙,沒有人知道。
華爾街開始從「怕錯過」變成「怕持有」
近兩年到今年上半年的AI行情,本質是一場FOMO(Fear of Missing Out,害怕錯過)。市場害怕錯過AI革命,所以願意給所有AI故事高估值。但現在的市場情緒,已開始出現根本改變,投資人現在更在意巨額的資本支出,到底能不能轉成自由現金流?
高盛統計,今年全球AI相關企業債發行已接近4,900億美元,其中4成來自超大型雲端公司;同時,Hyperscaler(超大型雲服務商)的信用利差開始快速擴大,代表市場要求更高的風險溢價。
原因很簡單。AI需要的不只是股東資本,也需要債務資本。但在高利率環境下,借錢變得越來越貴,使得資本市場開始重新計算帳。如果未來AI帶來的報酬率,低於今天資金的成本,那麼投入越多,反而可能創造出越大的財務壓力。
這也是為什麼在財報公布後,市場關注的不再是谷歌雲成長82%,也不是特斯拉交車創新高,而是兩家公司自由現金流同步轉為負值。這代表著市場認為,AI的瓶頸可能不在於技術,而是財務。源於此,市場開始賣出股票,從「害怕錯過」走向「害怕持有」(Fear of Holding On,FOHO)。
AI競賽正在形成一場新的「軍備競賽」
值得警惕的是,谷歌與特斯拉並非個案。Meta、微軟(Microsoft)、亞馬遜持續提高AI資本支出,市場亦傳出字節跳動正考慮將2026年資本開支提高至700億美元,並尋求約200億美元新增融資。易言之,全球科技公司正以前所未見的速度投入AI基礎建設。沒有一家企業敢停下。因為所有人都害怕,一旦自己減速,競爭對手就會取得決定性的領先。
這種心理,其實非常像冷戰時期的軍備競賽。不是因為今天一定需要更多武器,而是因為沒有人敢讓別人擁有比自己更多。於是,每一家企業都不得不投入的更多。即使短期沒有回報、現金流開始惡化,以及資產負債表承受越來越大的壓力。
DeepSeek的「克制哲學」,提供了另一種答案
就在全球科技巨頭瘋狂擴張之際,深度求索(DeepSeek)創辦人梁文鋒的一段談話,形成鮮明對比。他的核心觀點只有一句話:「克制,是一種戰略。」在他看來,AGI市場足夠巨大,不需要急著搶所有市場。
重要的是,把有限資源集中在最有可能成功的方向。因此,DeepSeek主動放棄影音生成、超級App等高耗資賽道,把算力、人才與資金全部集中於基礎模型研究。
不是全面開戰,而是集中突破。不是追求規模,而是提高成功率。這並不代表大型企業錯了。
谷歌必須建資料中心,因為全球數十億用戶每天都需要算力;特斯拉必須打造Robotaxi與Dojo,因為馬斯克押注的是下一個十年的產業重構。
DeepSeek提醒市場另一件事:AI競賽未必只是資本競賽,更可能是效率競賽。
投入最多的人,不一定就是最後的贏家。真正決定勝負的,不是燒多少錢,而是誰能最快形成正向現金循環。
歷史上的科技革命從來不是比誰花最多錢,而是比誰最先建立可持續商業模式。過去的網際網路、智慧型手機和雲端服務都是如此。AI也不會例外。
今天谷歌、特斯拉、Meta、微軟投入數千億美元,本質上都是在購買未來。但市場已經開始提出更尖銳的問題,諸如:第一,如果AI真的如此顛覆,為什麼自由現金流反而變差?第二,如果AI真的帶來巨大商機,為什麼還需要持續舉債?第三,如果AI真的創造效率革命,為什麼財務效率反而下降?這些問題,並不會因為營收創新高而消失,反而會隨著每一季資本支出的增加,變得更加尖銳。
AI沒有泡沫,但AI估值可能有泡沫。不過,AI毫無疑問將改變世界,這一點,今天幾乎沒有爭議。有爭議的是,市場是否已經把未來十年的價值,一次反映在今天的股價裡。
如果AI最終創造的價值低於今天投入的成本,或者回報速度遠慢於市場期待,那麼今天的高估值,就可能建立在過度樂觀的假設之上。因此,Alphabet與特斯拉的財報所傳遞的訊號,不是AI失敗,而是AI競賽正式進入第二階段。第一階段,比的是誰敢投入;第二階段,比的是誰能活得夠久。這個變化來自於,未來將淘汰企業的關鍵,不會是技術,而是現金流,在科技技術仍然持續發展下,比的是誰可以生存下來。
當AI從科技革命走向資本革命,現金流將成為新的算力,財務紀律將成為新的護城河。真正的贏家,不一定是投入最多的人,而是最早建立「投入—回報—再投入」正向循環的人。當市場開始從「看夢想」轉向「看現金」,AI競賽也將從速度之爭,走向耐力之爭。屆時,決定勝負的,不再只是模型有多強,而是誰能在燒錢之後,仍然有能力持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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